沈潇潇
上初中时读过《十万个为什么》，记得某册写到在海洋里游得最快的鱼是旗鱼。参加工作后，我所在的单位常有接待任务。有一次，服务员上菜时介绍说是“鲚鱼”，我听成了“旗鱼”，于是高调介绍：别看这鱼小，却是世界上游得最快的鱼。有客人面露疑色，我乘势加码：你们看，这鱼身体修长扁薄，仿佛是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可见它前行阻力非常小；再看它的尾鳍如凤尾飘逸，这简直是一架强推力的螺旋桨……这帮来自内地的客人被我唬住了，这盘“世界之最”的鱼当即成为筷子们的“焦点访谈”，最早光盘。
当我发觉自己的错误后，特意比较过鲚鱼和旗鱼的不同。旗鱼与众不同的特征是头部有一柄利剑似的长喙，背部有如旗帜或风帆般的背鳍，它之所以游速快，主要靠的是前以长喙劈开水流，减少阻力，后以发达的背鳍摆动而产生强大推力。鲚鱼没有旗鱼利剑似的长喙和高扬的背鳍，当然没旗鱼游得快，但它身体修长扁薄，尾鳍摇曳如凤尾，游技也不是等闲之辈：据《说文解字》载，它能在“饮而不食”的情形下从海口洄游到江西九江。
我最早吃到的鲚鱼是梅林商标的凤尾鱼罐头。凤尾鱼之名是因为其修长的尾鳍而得，只是我当时并不知它叫鲚鱼。人们常怀念最初的口味，但我并不怀念最初吃鲚鱼的味道。因为鱼、肉类的罐头食品味道几乎千篇一律，甚至还能从鱼罐头中吃出肉味，从肉罐头中吃出鱼味来，这是加工工艺、调料高度类同所致。食品的正道是返璞归真，当年被视作高档食品的罐头食品，如今已没多少市场了。
在我的吃鱼经验中，凡刺多而细的鱼几乎都味美，鲚鱼如此，其他如鳓鱼、鲥鱼，甚至不起眼的黄鲒莫不如此。野生的鲥鱼已难觅，鳓鱼、鲚鱼、黄鲒是我比较偏爱的鱼类，它们与带鱼、鲳鱼、黄鱼等海鱼一起在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若非要在它们中分出先后，至少我去买菜时见到透骨新鲜的鲚鱼，必是首选。恰是因为多刺，不少人对它不感兴趣，所以它的价格以前一直在低位徘徊。记得有一次，我在农批市场上买过三四斤极新鲜的小鲚鱼，条数多达百余条。我挑大一点的留作当天两餐，清蒸食之。其余的油炸，冷透后密封装瓶，此后几天里从容佐餐下酒，甚是惬意。
吃到鲚鱼的又一途径，是奉化以至宁波各大饭店里几乎都有冷盘标配的油炸小鲚鱼。油炸的小鲚鱼，骨头都酥了，怕鱼刺的人大可放心吃。只是饭店里的油炸鲚鱼基本上是预制菜，因受潮而变得软不拉耷，没家里现做的酥脆味美。
前年的一个春夜，一行人在象山石浦渔港吃夜宵，我指名要清蒸鲚鱼，恰遇缺货。我甚感奇怪，著名渔港怎么会没有寻常鲚鱼呢？店主解释说，这个季节码头上有外地人专门守候，渔船一靠岸，若有个头大一点、品相好的鲚鱼，大多会被他们抢先买下——这些鲚鱼竟是用来冒充长江刀鱼的。
长江刀鱼细嫩鲜美、肥而不腻，自古有“长江第一鲜”之誉。饕餮吃货、文豪苏东坡曾以“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诗句咏之，鮆鱼即长江刀鱼。《说文解字》曰：“鮆，刀鱼也。饮而不食，九江有之。”刀鱼在长江里洄游时是不再摄食的，也就是说它的肥美丰腴在海里时已经形成，经过长江水的洗礼和生殖期的临近而变得特别鲜美。一般认为清明前夕游到长江江苏江阴、靖江段的刀鱼肉肥骨软味最美，这与奉化人以为清明前夕马鲛鱼游进象山港小狮子口最为美味的说法异曲同工。据说，在清明期间江阴一带的高档饭店里，一盘清蒸长江刀鱼售价高达数千元。可惜长江刀鱼已严重稀缺，有逐利的人就用近海的鲚鱼来冒充长江刀鱼，清明期间的石浦渔港也就频现争购鲚鱼的外地客身影了。
用鲚鱼冒充长江刀鱼，因为两者长得像。其实不只是形体像，长江刀鱼和鲚鱼同属鲱形目鳀科。鲚鱼也叫刀鲚、刀鱼。长江刀鱼是在长江水域里形成的鲚鱼亚种。鲚鱼是江海洄游性鱼类，每到春季鱼体成熟，鲚鱼就会成群结队从海里向江河洄游，其中洄游至长江中下游的通江河道和湖泊中的就叫长江刀鱼。长江口像是一道魔术之门，海鲚游进了长江口就变成了名贵的长江刀鱼，而在海里继续“摆烂”的只是寻常鲚鱼。已获尊贵身份的长江刀鱼在长江水域产卵，次年这些幼鱼一路哼着“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的歌谣，逆着前辈游迹回归海洋，再次成为鲚鱼。到了生殖期，这些鲚鱼又向江河洄游，一路不舍地深情吟唱“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走遍天涯海角，总在我的身旁……”，游进长江口再获长江刀鱼声名。如此周而复始，鲚鱼的故乡到底是在海里还是在江河里，答案的难度系数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有得一比。
从石浦回来后，我对奉化市场有所留意，发现个头大、品相好的鲚鱼数量在减少，价格在走高。不过，饭店里价廉物美的冷盘油炸小鲚鱼仍供应如常，因为游进长江口的是正处生殖期的三两重上下的大鲚鱼，用小鲚鱼去冒充长江刀鱼大概还不够档次吧。
清明前后是长江刀鱼的高光时刻，过后排了卵的长江刀鱼身体拉垮变瘦，肉质松散，脂肪减少，且骨坚刺硬，口味及营养价值大降，身价也大跌。
时序已近夏至，早已过了长江刀鱼的高光期，鲚鱼的行情却是涨易跌难，居敬路菜行一条街上大一点的鲚鱼仍高达每公斤50元，踌躇间我买了两条。拎着两条高价鲚鱼走在回家路上，有兴奋，也有沮丧，以如此方式沾了长江刀鱼的光可真没想到，心里不禁怀念起以前吃鲚鱼自由的美好时光。好在我还能做个现代阿Q，仿阿Q“祖上先前也阔过”的精神胜利法来自我安慰：你的刀磨得够快的，你又没游进长江去，不就是会蹭点流量嘛，算什么东西？以前我可吃得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