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湉“不当知县做教职”

陈鸣达

陆以湉(1801—l865),字敬安,号亭甫,浙江桐乡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小立志入仕为官,光耀门庭。20年寒窗苦读,两次赴京赶考,终于考中进士,分发湖北任知县(一说候任知县)。在湖北仅半年有余,辞官返乡。读陆氏日记《游楚记》,可知陆氏的心路历程与那时的官场生态。

陆氏怀着一腔热情赴湖北任知县,然而一到武昌,犹如脊背上浇了一桶冷水,火热的心情冷却了大半。

武昌是湖北省城所在地,督抚府、太守府都驻于此。陆氏到武昌的第一件事就是谒大吏、拜同僚。“属吏谒上官,月有定期,俗称上衙门,非乞假必按日到。湖北省衙门日期,总督署五、十,巡抚署三、八,藩司署二,臬司署七,守府署四、九。”不在日期内见不到上官,上官未允也见不到。陆氏拜谒上官就整整等了3天。他感叹道:“望尘趋谒叹劳生,到此方知俗吏轻。盼到折腰非易事,瞳门三日未通名。”陆氏自视新科进士,皇上钦点的知县,也算是个人物。但在上司面前,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俗吏罢了,这很伤他的自尊心。

官场上的吃喝,迎来送往,让陆氏不胜其烦。道光十七年正月的日记记载,几乎每天都处在请吃请喝和迎来送往的应酬之中,有时甚至一天两顿,有同僚请、上司请,还有回请。日记中写满“伺候上官”“招饮”“宴客”字样。这不是爱好读书作文的陆氏所向往的生活。

更让陆氏难以接受的是官场上的繁俗陋习。如“上官宴席,知县需次者送押席银二两,杂犒钱三百,虽寒素,不能不从也”。这杂犒钱,也许是犒劳上司手下的小费吧。此外,“凡上官所至之地,先往,俟其出舆、升舆时,排立其侧,谓之站班。其于上衙门时,则站立官厅门外,肃容屏气,俟上官过,乃敢入”。陆氏在言及伺候上官之苦时发牢骚,过去翰林是“一年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如今是“终朝事业惟跑路,毕岁功名只站班”。官场中人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乐此不疲,而对陆氏来说,每日耳所聆听者皆功利之说,目所接者尽案牍之辞,迎来送往,形神俱疲。

上官的严苛也使陆氏心寒。时任湖广总督“猛厉将事”,轻则责罚,重则罢官。“同年刘君宰麻城,方盛年,以小过罢官。”造成“百僚悚息”,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出了差错,受到处罚。一个正直清廉的县官,靠俸禄难以维持体面的生计。陆氏目睹同乡钱塘人吴君虽为汉阳知县,却负累甚巨,欠了一屁股的债,公私交迫,积忧成疾而卒,母老子幼,闻者惨恻。

人人都道当官好,为了当官,千方百计,煞费苦心。走正道者,十年寒窗,考出功名;走歪道者,弄虚作假,买官鬻爵。进了官场,方知官场之险恶,为官之艰危。看官场,平步青云不断上升的有几何,平平稳稳安全着陆的有几何?陆氏到湖北近4个月,目睹官场情形,深知州县官洵不易为,感慨“宦海波涛深莫测,几人安稳得收帆”,逐生去意。

陆氏向上司提出不当热门的县官,回乡做冷门的教职。此话一出,在湖北官场引起不少反响:考取功名图什么?好好的县官不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更多人则是劝阻,有的说达官多起于州县,你刚起步怎么就终止了。有的说,制府视你为门生,中丞称赞你老成朴实,在这里是有发展前途的,为何要辞官而去呢?

的确,陆氏到湖北时间不久,人际关系融洽。他决意做教职的举动,既不是因为上司的打击、同僚的倾轧,也不是因为自身才学浅薄,而是内心的召唤。觉得自己更适合教书、读书、著书。在大多数人不赞成、不理解的情况下,陆氏的要求得到他顶头上司汉阳太守杨雨蕉的支持。陆氏在日记中真实记录了两人间推心置腹的谈心。杨太守说:“我亦以知县起家,不知历几许艰危,殚几许精力,始得幸换头衔,计当时同僚,今失意者十之八,得意者仅十之二耳。君既不耐劳瘁,愿为冷官,亦未始非计也。”从此,陆氏视杨太守为知之深爱之切的大恩人。

任何社会都不缺当官的人。陆氏的要求,很快得到朝廷朱批:“准其改补教职,回籍候选”。陆返家3年后,先后任台州府教授、杭州府教授、杭州紫阳学院讲习等职。他潜心治学,著书立说,为后世留下了《冷庐杂识》《冷庐医话》等一批著作。

在人人盼望进官场,削尖脑袋向里钻往上爬的封建社会,陆以湉特立独行,选择退场,弃热从冷,不当县官做教职,是一个难得的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