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心迹与多彩人生

——读《晨曦集》忆杨振宁

李浙闽

2025年10月18日,杨振宁先生以103岁高龄在北京逝世。众所周知,他与李政道合作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革命性思想,并于1957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对现代物理学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回国定居20多年来,杨振宁在培养和延揽人才、促进中外学术交流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可是,在多数人眼中,杨振宁却被简单地聚焦成了两种身份,一是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二是晚年那段年龄悬殊的婚姻主角。

杨振宁和翁帆合著的《晨曦集》,是一部展示科学巨擘治学心迹与多彩人生的厚重之作。读完本书,一个有筋有骨、血肉丰满的科学家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

他具有浓烈的家国情怀。这本书为什么取名《晨曦集》?杨振宁在前言中的一段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他说:“鲁迅、王国维和陈寅恪的时代是中华民族史上的一个长夜。幸运的是,中华民族终于走完了这个长夜。当时觉得看见了曙光,天大亮恐怕要再过30年,我自己看不到了,翁帆答应替我看到。”没想到此后10年间,“国内和世界都起了惊人巨变”“曙光已转为晨曦”,所以这本新书取名为《晨曦集》。他还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自己都可能看到天大亮!”

1971年,在离别祖国26年以后,他打定主意,冲破阻力,首次踏上了回国之旅,被媒体誉为“破冰之旅”。因为,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第一个回国访问的著名华裔科学家。在中美尚无外交关系、很多人还在观望的背景下,极具胆识和魄力。回到美国后,他在多所大学演讲,谈“我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印象”,在美国华人群体中引发热烈反响。

香港中文大学一直想授予杨振宁名誉博士学位,但他一直没有接受。因为在1997年之前,授予仪式上,接受荣誉学位的人要到英国校监面前鞠躬,然后校监要拿一根小棍子在接受者头上敲一下。而杨振宁不想行这个礼,也不愿意头上被小棍子敲一下。等香港一回归,校监是中国人了,他立即接受了这个名誉博士学位。

他拥有独特的中西背景。中国和美国,是两个历史和传统迥异的国家,杨振宁的生活和工作经历,使他对两国的文化差异有着直接而深刻的认知。他说,“我的母亲做任何事情,都不是从个人出发,她的一生都是从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来出发的,她从来不怀疑应把丈夫和孩子的福利放在第一位。而美国的文化就是一切从个人主义出发,而且是绝对的。”

邓稼先是杨振宁的中学同学,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也是同学,在美国留学期间两人又同住一屋,50年的友谊,可谓亲如兄弟。奥本海默则是杨振宁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工作时的顶头上司。杨振宁把他们两位作了有意思的比较,两位分别是中美两国原子弹设计的主导人,可是他们的性格和为人截然不同。奥本海默锋芒毕露,常常在别人作学术报告时打断对方,走上讲台讲他自己的想法,使演讲者难堪。而邓稼先则是一个不愿引人注目的人,他诚实坦白,从不骄人,一生喜欢“纯”字所代表的品格,是中国知识分子当中最具有朴实气质的人。

杨振宁分析中西方诗词的不同之处别有见地。他说,中国的语言文字在音律上有许多英文诗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因为英文诗的表达太直接了。你要写法律上的文件,当然越准确越好,这是英文的优势。但写诗不一样,写得太准确了,诗意也就没有了。

他体现出深厚的人文底蕴。杨振宁喜爱文学,能把《孟子》从头背到尾,也能将很多唐代长诗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他不但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还读莫言和张爱玲。他办公室墙上挂的一幅字“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是莫言为他写的。他曾自拟“云水风雷变幻急,物竞天存争朝夕”这样的诗句,来描绘大自然的神奇。在他家的客厅里,还挂着一幅有着宁波月湖创作背景的吴冠中《双燕》。他关注中国的文艺创作,认为近代中华民族的崛起和巨变,应该有一部里程碑式的史诗级作品来描述,否则就愧对这个伟大的时代。

在一般人眼里无比枯燥的物理学,他觉得有着极致之美。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美与物理学》,文中写道:在复杂的世界表象之下,有非常简洁的秩序和规律,现在的网络通讯、X光、伽马射线,所有这些复杂的技术,都是基于几个像诗一样的方程式。他进一步说,无论是星云那么大的宇宙,还是基本粒子内部那么小的空间,无论是漫长的时间,还是短短的一瞬,都受着几个方程式的控制,这些方程式就是造物主的美妙诗篇。他引用西晋文学家陆机《文赋》中的一句话“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来表达类似的观点。

他的文章中经常出现中国传统文化的金句。在为人处事上,他喜欢北宋文学家陈师道《后山诗话》中讲的“宁拙毋巧,宁朴毋华”,所以,他待人以诚,从不投机取巧、仗势欺人或哗众取宠。他信奉杜甫的诗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的文章里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故弄玄虚,没有无的放矢,处处都是“真枪实弹”。

他具备广泛的兴趣、开阔的视野。兴趣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是他经常谈及的话题。他认为中国高等教育向专业化发展有好处,但是如果太专了,过早的专,缺少博为基础的专,是难以培养出出色人才的。他特别提倡“渗透性”读书法,知识是相互渗透的,知识的积累更是如此,往往在人们不知不觉、似懂非懂中积累和丰富起来了。

除了理论物理学家的身份,他还是一个兴趣广泛、知识渊博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他对中国的古典文学、历史、传记、考古、地方文物古迹都很了解,他还爱好音乐、艺术和摄影。他甚至对中国的针灸麻醉感兴趣,曾经专门去参观了一例卵巢肿瘤的切除手术,从中感受到了传统医学的神奇。

1971年,他初次回国访问就登临长城。他这样描绘长城:“在此行看到的景色中,令我感触最深的就是长城了,它简单而坚强,它优美地蜿蜒上下,缓慢而稳定地随着山峦起伏。有时消失于远处山谷中,那不过是暂时的,终于又坚毅地攀登了下一个高峰。”短短一段话,用散文的语言写出了长城的坚韧性格,写出了道阻且长、虽远必达的象征意义。

他珍视忘年的伉俪情深。书中附有一组杨振宁和翁帆在一起的照片,杨振宁的祥和与翁帆的宁静,组成了一幅温馨和谐的深情画卷。杨振宁和翁帆的缘分始于1995年,当时翁帆担任国际华人物理学大会的接待向导,负责陪同特邀嘉宾杨振宁及其夫人杜致礼。这次相遇后,两人回归各自生活轨迹。2003年杜致礼逝世,杨振宁陷入漫长的低落期。学术活动中的重逢,才让这份缘分重续,慢慢地,他们发现彼此在价值观上高度契合,感情在细碎的交流中悄然升温。回到北京后,杨振宁郑重地提出求婚,翁帆经过深思熟虑后应允。2004年12月24日,翁帆与杨振宁登记结婚。对于这段婚姻,外界始终以功利化视角揣测他们的关系。

杨振宁坦言:“她是上帝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认为爱不该被年龄定义,体现出他作为孤独老人对翁帆陪伴的珍视,翁帆的陪伴让他在晚年依然能专注学术、著书立说。他把这段超越年龄的婚姻称为“不对称之美”,比让他获得诺贝尔奖的“宇称不守恒”定律更让人惊奇。2025年10月18日杨振宁逝世后,49岁且无子女的翁帆在《光明日报》发文悼念,字里行间藏着两人21年相濡以沫的真相,这是一段晚霞灿烂的岁月。

其实,仅就他获得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而言,世人对此的认知也是不全面的。物理学界有一个通俗的说法,诺贝尔奖分三等,第三等的贡献是第二等的1%,第二等的贡献是第一等的1%,杨振宁和李政道提出的“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是其中的头等。而爱因斯坦是唯一的例外,他获得的是特奖。

媒体和专家评价,杨振宁是美籍华裔科学家访问中国第一人,也是架起中美科学家友谊和交流桥梁的第一人,仅在这一方面,他的作用就无人能及。回国定居20多年来,又在培养和延揽人才、促进中外学术交流等方面作出难以替代的重要贡献。

在杨振宁院士逝世近一周年之际,谨以此文致以最深切的缅怀和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