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

8月30日，第八届“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决赛在杭州举行，越剧、婺剧、绍剧、姚剧、新昌调腔、京剧、话剧七大门类同台竞技，大小剧种共襄盛会，既比拼不同剧种青年演员的表演功力，也考验着剧种本体的坚守与转化。姚剧这一滩簧小剧种，也借《杨乃武与小白菜・会审》一折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响亮声音。

余姚市姚剧保护传承中心章旺演绎的姚剧《杨乃武与小白菜・会审》，取材于清末发生在浙江本土的四大奇案之一，是诸多剧种曾搬演的经典题材。面对多剧种已有成熟演绎的传统母本，姚剧这一折没有照搬其他剧种的演绎范式，而是立足姚剧艺术本体，以情绪层次铺陈人物命运，以文戏武做丰富舞台表达，以程式服务人物塑造，在移植再造中守住小剧种的艺术内核，为地方小剧种演绎共有本土题材提供了颇具参考价值的样本。

章旺在《会审》一折中的表演，充分展现了人物情绪跌宕起伏的细腻层次和内心世界的完整流动。与其他剧种的不同版本相比，姚剧《会审》一折其实浓缩了刑审与抗辩两场戏，戏剧冲突更为集中，人物情感大起大落的幅度更大。

杨乃武从寄望重审燃起昭雪希望，到酷刑加身的悲愤痛斥，再到无力抗衡官场罗网被迫画押却暗藏不屈抗辩，完整的情绪弧线构成整折戏的内在骨架。章旺抓住这一条心理线索，用平四调叙事，以紧板表达激越抗争的情绪，唱腔处理极有层次。

《会审》一折中的三处唱段，首段行腔舒展从容，咬字清晰，节奏平缓，唱出读书人杨乃武寄望公道、心存期盼的心理状态；身遭酷刑转为悲愤控诉，唱腔高亢有力，节奏急促顿挫分明，气息饱满，于悲怆之中痛斥官场黑暗，做到声随情走，情绪张力十足；被迫画押，以“一个品字三个口”唱段隐忍抗辩，唱腔下沉，由急到缓，由消沉到不屈，声韵的细微变化刻画出人物肉体受创、心力交瘁，却暗藏抗辩的复杂心境。

姚剧《会审》一折尤为亮眼之处在于文戏武做，以丰富的身段程式，放大文戏内在的冲突张力，实现情理与形体的统一。姚剧传统以对子戏、生活小戏见长，长于细腻生活化的表演，武打身段并非其传统强项，改编没有盲目照搬大剧种武戏套路，而是择取适配人物处境的技巧，服务于刑审受刑的特定情境，不炫技、不堆砌。

人物出场时便充分运用蹉步、跪步、吊毛、抢背等多种程式动作，酷刑施加之时，衙役水火棍齐出，章旺饰演的杨乃武踉跄上步，身躯被刑棍架空，双脚悬离地面，肢体被迫后仰，外化出酷刑之下肉体被强行摧折的痛感。烛刑之后再接一连串乌龙绞柱翻滚于地，层层递进地放大受刑的剧痛。整套身段并非单纯展示武功，跌扑翻滚是肉体承受的摧残，而挣扎过后喘息、颤抖、目光之中不肯熄灭的不甘——这些才是文戏的内核。

身段动作为表现人物服务，高难度动作结束之后紧接大段总结性唱段，用滩簧唱腔向内深挖内心悲苦，动静交替，形体表演与声腔表达互为补充，使整场会审场面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又不脱离姚剧的剧种底色。

作为姚剧小生行当，章旺没有套用固有范式，而是改造程式，把复杂的心理全部落实到四功五法之中。程式不再是孤立的身段套路，而是服务于人物性格与命运走向。

章旺的演绎，情绪为骨，以文戏武做塑形，完成了从表演程式向鲜活人物的艺术转化，在移植再创中锻造姚剧独有的艺术肌理。

守正不等于泥古，创新亦不能失魂。小剧种的赓续发展，从来不是抱残守缺式的固守，亦非一味贪大求宏的简单模仿。广为传唱的传统经典故事，唯有经过本剧种审美意趣的淬炼熔铸，方能于旧题之中生发出新机，既演绎荡气回肠的人间悲欢，又守护不可复刻的剧种神韵，让源自市井巷陌的滩簧雅韵，于当代舞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