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斯妤
上个月,话剧《初步举证》登陆宁波文化广场大剧院。这部改编自澳大利亚剧作家苏西·米勒同名作品的剧目,以一名精英女辩护律师的遭遇为切口,揭示性侵案件中法律程序正义与事实正义之间的反差,引发观众对受害者处境、司法实践的深度思考。
作为苏西·米勒“法律三部曲”代表作之一,《初步举证》已被多国改编搬上舞台与银幕。中文版由周可导演完成本土化译制改编,是一部台词量高达六万字的独角戏。该剧此前由辛芷蕾、范祎琳先后担纲主演。今年全国巡演版本由陈昊宇独挑大梁,将在国内8座城市共计演出30场。
舞台之上,长桌横亘舞台中央,两侧铁门复刻马厩意象,象征冰冷、固化的秩序体系。演员陈昊宇一人分饰法官、证人、控辩双方等多个角色,依靠语气、神态快速完成角色切换,复刻法庭上紧张激烈的博弈。
故事主角泰莎出身平凡,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剑桥法学院,一步步成长为叱咤法庭的辩护律师,实现阶层跨越。事业顺遂的她,与律所同事朱利安互生情愫。可一场约会过后,朱利安在泰莎拒绝与抵抗的前提下,强行与她发生了性行为。突如其来的暴力,击碎的不只是泰莎的身体与情感,更是她毕生的法律信仰。
剧中没有大尺度的施暴场景,主要依靠演员极具张力的肢体表演完成案件过程呈现。舞台深处巨大门框缓缓向前推进,烟雾漫开,将泰莎笼罩吞噬,直观传递出受害者肉体与精神双重被困、无力挣脱的窒息感。
近些年来,聚焦性侵议题的文艺作品不断涌现。创作视角也发生明显转变:不再刻意渲染、消费受害者的创伤画面,转而直指施暴者的恶,逐步破除社会层面的污名化与“受害者有罪论”。而《初步举证》的独特价值,在于选取了一个极具反差的身份——深谙法律规则的辩护律师成为性侵受害者。当曾经熟练运用司法程序为被告人辩护的泰莎,转身变为案件被害人,她得以站在体系内部,看清这套制度存在的现实漏洞。
遭遇侵害之后,泰莎褪去律师的理性冷静,沦为惊恐无措的普通人:本能清洗身体、删除关键短信,面对异性充满戒备。拥有丰富出庭经验的她,心里十分清楚,走上报案之路,就要面对一场胜算渺茫的艰难博弈。剧本采用双线叙事,在案发当晚的遭遇、漫长等待开庭的煎熬,以及782天后的庭审现场之间来回跳转,对演员情绪把控提出极高要求。
陈昊宇精准演绎出人物的多层情绪:案发后被出租车拒载时的情绪崩溃,警局录口供面对镜头的惶恐不安,重逢加害者时压抑的愤怒,失去律师袍的庇护再度踏入曾经熟悉的法庭时的胆怯慌张,完整呈现受害者从受伤到对峙的心理变化。
庭审现场,泰莎从熟悉的辩护席,坐到了陌生的证人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过去她在法庭上用以质询他人的那一套辩护策略,如今全部对准了自己。在法庭的反复诘问之下,案件回溯的过程变成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受创伤影响,受害者的回忆往往碎片化、逻辑断裂,但法庭却要求陈述必须连贯完整、逻辑严密。加害方律师步步设套,刻意引导陪审团怀疑泰莎的动机与证词;旁听席上传来加害者友人的哄笑与嘲讽。舞台上旋转的长桌,具象化泰莎所承受的羞辱与审判。
即便内心破碎,泰莎依旧坚持完成全部庭审。“我失去了对法律的信念,那个我深信会保护我,也为之奉献一生的体系。”带着这道“腐蚀性的伤口”,泰莎以受害者与法律从业者的双重身份,对审判逻辑发出叩问。她坦言,过去作为辩护律师,自己也默认证据应当逻辑清晰、表述完整。可亲身经历之后才明白,对于创伤受害者而言,这几乎是一种苛求。在程序正义名义下,那些诱导式、伤害性的质询,本身就不合理。
泰莎最终败诉。现有司法体系的规则,让她“看起来像个骗子”。一部文艺作品或许不能直接改写法条,却能够撕开认知的缝隙。法律制度的迭代完善,恰恰需要身处行业之中的人,看见制度的盲区。
“一旦我们看见了,就不能再视而不见,不是吗?”剧中这句诘问,穿透戏剧舞台照进现实。虽然故事背景植根异国,但《初步举证》提出的命题具备普遍的现实意义。它提醒观众:程序正义不等于事实正义,冰冷的法条逻辑,常常给受害者带来二次创伤。
独角戏的舞台之上,陈昊宇用两个小时的沉浸式演绎,把这个沉重却必须被反复讲述的故事交付给现场观众。戏剧落幕,但关于受害者处境、司法实践、性别平等的思考,仍在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