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空枪》 如何重写“港片”情怀

《空枪》剧照。(图源官方微博)

飞白

今年8月19日,导演韩延的新片《空枪》空降七夕档,粤语国语双版本、排片率15.4%,首日票房就破了5000万元。笔者以为,《空枪》的意义远不止于一部成功的商业犯罪片,放在新时代港片类型化发展的脉络里看,它实际上触及了一个被搁置已久的问题:那就是港片本身已经成为一份文化遗产——它的语言、美学、叙事体系都已定格在某个时间刻度上——内地导演该如何“借用”它,而不只是“复刻”它续写往日情怀?

当年一批70后、80后内地导演,少年时把麦当雄、吴宇森、林岭东、杜琪峰的枭雄悍匪片当作最重要的电影启蒙,等到他们成长起来后自然会借用港片母题和叙事框架,大量起用香港黄金时代演员,重新讲述港式犯罪故事。如丁晟《英雄本色2018》的直接翻拍,陈思诚《唐探》系列的娱乐化改造,马浴柯《怒潮》的黑帮复刻等。

而韩延的《空枪》并不是单纯的致敬,而是把2018年《动物世界》里打磨成熟的类型片方法论,完整“平移”到20世纪90年代香港枭雄题材这具日渐老去的躯体上,它意味着《空枪》的“港味”不是从香港电影工业里生发出来的,而是从韩延自己的生命经验里“平移”过来的。这恰恰是新时代港片类型化发展最核心的特征:港片不再是生产方式,而是叙事母题和创作源泉;不再是标准的工业体系,而是一种不曾断流的文化资源。

从《省港旗兵》到《树大招风》,从《除暴》到《第八个嫌疑人》,众多警匪犯罪片取材于真实案件,再加以虚构情节,在虚实之间探寻人性的复杂与多维。韩延的“平移”不止于风格,更在于叙事方法——他将这种杂糅叙事推到了极致,《空枪》主人公万梓强融合了现实中三大“贼王”的多重特质,金行案、运钞车案、绑架案、港口案,分别对应不同时期、不同悍匪的标志性作案手法。此外,从《消失的她》到《惊蛰无声》再到《空枪》,朱一龙“反派进化”表演谱系一气呵成。观众还能感受视听元素的混合,如《半斤八两》《饿狼传说》《难念的经》等时代金曲穿插其间。当原生香港电影工业已无法再量产曾经的经典旧作时,杂糅手法就成为重建“港味”的唯一路径。

《空枪》的价值不止于类型重构,它是一部关于“生与死”的作者电影。韩延的创作脉络一直与“生命”缠绕在一起,其“生命三部曲”(《滚蛋吧!肿瘤君》《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全是关于追寻“生”之命题。这次,他突然拿起枪,拍起了“死”的故事,涉及犯罪、暴力、命案,呈现“生命”的另一面。这种创作自觉在《空枪》中体现为三个层面,一是小人物的情感描摹,导演的镜头语言极为细腻独特;二是对“命运”的执念,即拷问人如何面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命运;三是对“改命”的注解,片尾的“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这句话,实则被万梓强曲解,把“作”等同于铤而走险,把“求”理解为巧取豪夺,这种“误读”恰恰构成了该片最深刻的社会隐喻。

韩延用近乎考古的执念重建20世纪90年代粤港风貌,但这种重建带着内地导演的“外来者凝视”,既精准又疏离,这就不可避免地带来两个“裂缝”,一方面普通观众冲演员、冲港片情怀、冲朱一龙那五发空弹,而诸多影评人看剧本逻辑、看港片内核、看导演功力,评价自然不一。另一方面“港片壳”与“韩延核”之间的较劲让我们不难发现,倘若除去朱一龙那五发空弹的颤抖、身捆炸药起舞的癫狂、供桌前点烟的嚣张,《空枪》整部片子看下来还剩多少东西立得住?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每位观众都不尽相同。

《空枪》当然不是完美的,但它诚实地呈现了“港片遗产”在当下的真实处境——我们还在怀念它、重建它、消费它,但我们已经无法复制它。这或许正是《空枪》作为一部“新时代港片”,最值得被讨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