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立夏,风里便漫开清润的草木气息。菜摊上齐齐整整,满眼都是鲜嫩欲滴的绿:顶花带刺的黄瓜、洁白脆嫩的茭白、刚下山的野山笋、嫩得掐出水的豆苗,还有最后一茬鲜香的香椿,挨挨挤挤地码着,都是应季而生的时鲜。来往的人大多围着豌豆摊挑拣,带荚的饱满紧实,剥好的碧绿圆润,摊主操着乡音笑着招呼:“今日立夏,买些豌豆回去焖糯米饭,最得时嘞!”
如今做豌豆糯米饭,比从前省事许多。圆白糯米提前浸上一个小时,沥干水分备用。铁锅烧热,倒一勺菜籽油,丢几粒蒜米爆香,蒜香一出,便下豌豆和切好的香肠片翻炒,油脂裹着豆香、肉香,瞬间在厨房里散开。再倒入糯米,加盐、生抽、少许料酒翻拌均匀,移入电饭煲,加适量清水焖煮。饭熟后稍焖片刻,撒上一把葱花,一碗香喷喷的豌豆糯米饭就成了。油光锃亮的糯米,嵌着碧绿的豌豆、绛红的香肠,点缀星星葱花,色彩鲜亮,光是看着,就觉得是立夏最动人的一碗烟火。
儿时下乡,没有电饭煲,焖糯米饭全靠大灶铁锅,那是最考验火候的手艺。糯米翻炒均匀后,盖上厚木锅盖,灶膛里先烧大火,待锅沿冒起热气,便转小火慢慢煨着。这期间万万不能掀盖,一旦走了热气,米饭便容易夹生。等闻到浓郁的米香,估摸米饭熟透,便摁灭明火,开盖轻轻翻炒。锅底总会结一层薄而金黄的锅巴,酥脆喷香。待糯米饭盛净,锅巴上淋少许油,添几把稻草小火慢烘。不多时便“啦啦”作响,整块锅巴微微弓起,焦香漫满灶间。掰一块放进嘴里,嘎嘣脆响,焦香混着米香,是童年里最解馋的滋味,人间烟火的香甜,大抵都藏在这一口锅巴里。
立夏前后,乡间家家户户还少不了一碗乌米饭。白糯米洗净泡好,采来山上的乌饭树枝叶,揉碎后有清苦的草木香,捣出深紫发黑的汁水,将米浸入其中,不过半晌,米粒便染成乌青。蒸熟后,米粒乌黑油亮,软糯筋道,入口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凉吃热食都相宜。千百年前的清供雅食,藏在寻常农家的立夏时节,竟从未断过传承。
老辈人总说“吃了立夏蛋,一夏不疰夏”。所谓立夏蛋,不过是家常茶叶蛋,清水加茶叶、酱油慢煮,蛋壳染上深浅茶褐色,敲开裂缝,蛋白吸足了汤汁,咸香入味。旧时夏季小儿易食欲不振、身形消瘦,吃一颗立夏蛋,便算讨了平安顺遂的彩头。上学时最盼拄蛋比赛,同桌对拄、小组比拼,人人攥着自家煮的各种蛋,小心相碰,蛋壳碎裂的脆响伴着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教室里满是淡淡的蛋腥味,却藏着最纯粹的快乐,决出“蛋王”时,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那是独属于童年立夏的热闹。
旧时乡间衡量康健,总以体重为重,长肉便是福气,故而立夏还有“称人”的习俗。挂起一杆木杆秤,大人小孩轮流称体重,掌秤人特意把秤砣从里往外挪,嘴里念叨着“年年增重,身强体健”,图的是一年平安顺遂。如今日子好了,小胖墩多了起来,大人孩子都以苗条为美,再称体重,反倒盼着秤砣往里移……时代变了,这份立夏的趣味,却依旧没变。
除了糯米饭、乌米饭、立夏蛋,乡间立夏还有吃脚骨笋、软菜的讲究。脚骨笋选刚挖的野山笋,粗壮鲜嫩,整根下锅不折断,吃了寓意腿脚灵便、筋骨强健;软菜滑嫩清爽,老辈人说吃了软菜,一夏“滑塌塌”,身上不生痱子,清爽光滑度酷暑。
最近春耕正忙时,大人们下田劳作,偶尔捉到黄鳝,便小心收好,留着立夏这天做一碗宁波地道的黄鳝糊辣。黄鳝煮熟撕丝,配韭菜、嫩豆瓣同煮,勾一层薄芡,鲜香浓郁,独属时节美味。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户做了,必定分送邻里,一碗鲜香里,藏着最质朴的乡邻温情。
立夏一过,春日温柔渐远,夏日蓬勃扑面而来。那些藏在时鲜、饭香、茶香里的滋味,裹着柴火气、童年乐、邻里情,便是最地道、最难忘的立夏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