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娜
历史经典产业，是指丝绸、茶叶、瓷器等具有悠久历史传承、凝聚人民智慧、蕴含深厚文化底蕴的传统产业。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能发展新质生产力”。传统产业中沉淀的技艺、标准与信誉，是新质生产力得以生根的土壤。今年8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这是国家层面首次针对历史经典产业制定的产业政策文件。宁波历史经典产业家底深厚，拥有“红帮”服装、经典食品、甬式家具、草编（竹编）等一批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历史经典产业，同时也应看到不足之处：政策合力尚未形成，缺乏清晰的发展路径指引；统计底数尚未摸清，财政投入与产业需求不够匹配；产业产值体量相对较小，与杭州、绍兴、湖州等城市相比有明显差距。推进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宁波必须扬制造业之长，把长期积累的工业基础、集群经验和全球市场通道优势，转化为历史经典产业跃升的阶梯。
A 从经验到标准：让隐性技艺成为可共享的知识资产
历史经典产业独特的资产是附着在匠人身上的技艺。“人在艺在、人亡艺绝”，以师徒相授、口传心授方式存续的技艺，属于难以编码的隐性知识。因此，历史经典产业的现代转型首先要把难以言说的个体经验，变为可标准化、可复用的公共知识资产。工业化的底层逻辑就是把经验变成参数、把参数变成标准。“红帮裁缝”的“四功”“九势”“十六字诀”，本质上是一套关于尺寸度量与工艺流程的技术规范。在雅戈尔西服智能工厂，这套规范被拆解成270多道工序，三分之二由智能吊挂生产线连接，激光裁床以毫米级精度切割面料，高级定制裁片的制作从原先的一到两天压缩到十至十五分钟。数智化的意义，并不在于机器代替人，而是为技艺找到新的存续方式。2025年4月，余姚发布全国首个榨菜产品碳足迹报告，30克经典包装榨菜的碳足迹为0.121803千克二氧化碳当量。把一块榨菜的碳排放算清楚，用国际通行的计量语言为传统产品背书，为历史经典产业进入更广阔市场挂上通行证。
B 从作坊到集群：以分工深化凝聚分散主体的合力
历史经典产业普遍较“小”和“散”，家庭作坊与个人工作室能保证文化传承的原真性，而单个主体无力承担研发、认证、营销等高昂成本，也难以在标准制定和市场议价中把握主动，导致历史经典产业往往“有手艺、无产业”。宁波的探索实践给出了两个方向的启示。一方面是纵向延伸，让作坊长成一条产业链。余姚榨菜全产业链累计开发300余品类产品，2025年“余姚榨菜”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达73.39亿元，一颗菜头能长成大产业，关键在于把育种、种植、加工、销售、文旅串联成链，让各环节都能分享增值收益。另一方面是横向聚集，让同业经营主体在空间上彼此借力。慈溪上林湖是越窑青瓷的重要产区，已集聚青瓷企业及工作室30家，上林湖青瓷文化传承园集创作、体验、研学、销售于一体，“慈溪秘色瓷”注册为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实现了技艺资源的集群转化。总之，历史经典产业现代化组织图景应该是龙头企业做标准、做品牌，小微主体做技艺、做原真，让各得其所的同时实现共享支撑。
C 从产品到符号：把品质信用转化为跨文化的市场认同
老字号最核心的资产，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积累下来的品质信用，而信用不会自动变现，必须在新的消费场景中被重新表达。衡量一个老字号是否真正“活”着，关键在是否还被消费、被讨论、被年轻人主动选择。宁波的老字号家底厚实，现有中华老字号12家、浙江老字号49家、宁波老字号150余家。百年品牌缸鸭狗的做法具有借鉴意义：以“快速锁鲜”工艺守住品质底线；推出汤圆咖啡、汤圆小笼等新品，吸引年轻人的关注；元宵节时向哈佛、耶鲁等海外高校寄送汤圆，邀请海外华人、外国友人现场烹煮品尝。当一颗汤圆承担起讲述中国节日与东方生活方式的使命，老字号的品质信用就转化为跨文化的市场认同。宁波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城市，宁波舟山港是国货品牌奔赴全球的起点，让“甬字号”经典产品从产品出海走向品牌出海、文化出海，既是宁波的独特禀赋，也是所有历史经典产业走向世界的共同课题。
D 从活动到生态：以稳定的制度供给托举长期主义
历史经典产业的技艺保护、人才接续、品牌维权、文化阐释等具有明显的正外部性，难以完全内化为企业收益，单靠市场自发力量必然供给不足。同时，一个经典品牌的养成以十年计，而经营主体的决策周期通常只有一两年。因此，政府部门须提供稳定的制度预期，让愿意做长期主义的人敢于长期投入。首先，建立以企业法人口径的统计体系，把分散在工艺美术、食品加工、纺织服装等门类中的主体纳入统一口径，才能摸清底数、精准施策。其次，以产业目录作为资源配置的基准线，围绕目录整合分散在各职能部门的扶持政策，实行“一业一策”的精准支持，改变各管一段的状况。再次，针对行业轻资产、长周期的特点，以专项资金或引导基金支持技艺攻关、设备改造、检验检测等共性环节，并探索商标权、专利权、老字号品牌等无形资产的质押融资，破解“有技艺、无抵押”的困境。最后，把工艺美术人才纳入职称评审和人才目录，技艺传承才有队伍、有阶梯。
历史经典产业是历史的馈赠，更是未来的财富。宁波坐拥雄厚的制造业根基、“港通天下”的开放优势和“宁波帮”敢为人先的商业基因，推动历史经典产业现代转型，古老风物必将重焕生机、融入当代城市生活。（作者为市委党校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