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俊

春雨如丝，织入浩荡春风，把整个乡野润得柔软而鲜亮。雨线斜斜掠过麦田，落入溪流，天地间翻涌着无边绿浪，清妍湿润，满目生机。风拂原野，草木尽染新翠；雨落田间，万物浸润芳华。一畦畦春韭立在田头，抖落一身细碎雨珠，韭秆纤直温润、状如碧玉，在绿意中亭亭舒展。清浅的韭香漫向四野，不及繁花馥郁，却更沁人心脾；不似莺啼婉转，却更熨帖入心，裹挟着泥土气息，藏着春日独有的温软。

菜园与家宅仅隔一条泥土小路，半亩见方。园内一口老旧的压水井，终年涌出清冽活水，滋养着满园蔬果。为防止猪狗闯入践踏菜株，父亲沿着菜地基部垒起半米多高的泥墙，又在墙沿插上芦苇与树枝，阻拦鸡鸭飞入园中啄食菜蔬。朝暮流转，寒暑更迭，在父母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这片小菜园四时常青，四季皆有应时鲜蔬。紧挨园口的位置，母亲辟出一方芦席大小的地块，专门栽种韭菜，方便平日随采随用。

母亲深谙农耕门道，每一次收割过后，都会将腐熟的鸡鸭粪均匀撒在韭茬之上。这块菜地紧邻水井，水土肥沃温润，除去大雪封冻的寒冬，韭菜常年生机盎然。家中采收向来有度，每次只割数丛，留存根茎，为新芽积蓄生长的力量。经水土滋养的韭菜长势肥壮，叶片墨绿油亮，畦间植株高低错落，自成一番乡野意趣。方才刈割过的地块早已愈合创口，嫩绿的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东张西望。它们身姿娇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好奇打量着周遭天地，观之令人赞叹，又心生怜爱。恰如小诗所咏：“畦间春韭嫩，割尽又抽芽。不待春风促，层层发翠华。”

春韭，是春日里质朴的信使，带着一身清鲜走进寻常人家，温柔了岁月烟火，装点着平凡日常。

过往岁月中，百姓餐桌上少不了韭菜。简单腌渍的韭菜清爽解腻，佐上几颗鲜椒，辛香交融，是绝佳的下饭小菜。家境稍宽裕的人家，便能做出多样吃食：一盘韭菜炒鸡蛋鲜香四溢，韭菜合子、韭菜油馍软糯香醇，都是深植心底的乡土味道。若是添置一块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后切成小丁，再往馅料里拌入碎蛋提鲜，更是锦上添花。黄绿青白相映成趣，色香味俱全，这般朴素的家常菜肴，风味醇厚，丝毫不输珍馐。

儿时记忆里，最难忘的便是母亲亲手做的韭菜疙瘩。做法朴实无华，却盛满滚烫的温情。盆中盛好清水，将新鲜韭菜洗净切碎，撒少许食盐入味，再依次加入面粉与红薯粉调和。和面的软硬全凭手感，面团过干难以塑形，过稀又不便拿捏。揉好的面团需要静置醒发，母亲常说，醒发到位的面团，做出的疙瘩才筋道耐嚼。

父亲守在灶下添柴生火，待锅中清水沸腾，母亲手法娴熟，左手轻握面团缓缓挤压，右手稳稳接住面疙瘩，逐一下入沸水之中。一颗颗面疙瘩在汤中翻滚碰撞，灵动鲜活。随后添入几片白菜叶，舀入一小勺猪油，加盐提鲜，大火再次煮沸，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整间屋舍。面团紧紧裹住鲜嫩韭香，菜面相融，口感软糯圆润，清爽适口。最后，母亲将大蒜、辣椒、鱼腥草与香菜混合捣碎，调成鲜香的蘸料。一碗热食下肚，暖意遍布周身，满心都是烟火带来的妥帖与欢喜。

长大之后我才知晓，这寻常田间韭菜，还有不少雅致别称：长生韭、草钟乳、懒人菜、扁菜。它富含维生素A、维生素C与胡萝卜素，能够护眼抗氧化、增强人体免疫力，钙、铁、钾等微量元素含量亦十分丰富。在传统食疗理念中，韭菜可行气理血、温中开胃、解毒散瘀，是难得的药食同源食材。

如今生活日渐富足安稳，韭菜的吃法也愈发丰富多元。韭菜合子、韭菜炒鸡蛋、韭菜油馍、韭菜炒香干仍是餐桌上的经典菜式，韭菜炒河虾、韭菜炒花甲，也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以百变风味陪伴一日三餐。

太平盛世，山河安然，当下生活条件较之往昔优渥百倍。万家灯火绵延之下，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际遇与悲欢，生活亦难免遭遇风雨起落。而韭菜始终静默生长，藏着隐忍的品性，秉持向阳而生的坚韧风骨。纵然一次次被刈割，它总能从收割的茬口萌发柔嫩新芽，生生不息，岁岁苍翠。世人皆赞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我独咏春韭之风骨：几番剪伐受沧桑，俗世千磨遍体伤。纵似燎原烧不尽，春风又展一畦苍。（作者为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