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隆

阿拉宁波人有一类专门待客的茶食，比如油赞子、年糕干、苔生片之类，模样小巧，做工精致。

传统宁波大菜秉持大繁至简、原汁原味的烹调风格。除却咸、鲜、臭、醉的本帮菜，宁波小食恰似藏在市井巷陌里的江南女子，精雕细琢、细腻考究，大多也恪守本味。如今走红甬城的油赞子，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而比油赞子更早为人熟知的三北豆酥糖、苔生片、橘红糕，却渐渐淡出了寻常日子。

回想起小辰光阿拉宁波人待客的情景：客人落座后，先是递茶，随后必定奉上茶点。寻常人家也多选上好的绿茶，配上几个瓷碟，碟中有苔生片、洋钱饼、云片糕之类的茶食。北方茶食讲究实惠，宁波茶食则图精细，求质不求量，点到为止，留给客人绵长的回味。

“宁波南货六大家，大同大有董生阳，方怡和加升阳泰，还有江东怡泰祥。”上了年纪的长者，应该还记得这句曾在坊间广为流传的顺口溜。“赵大有”的苔菜月饼、水晶油包与“升阳泰”的苔生片、洋钱饼名闻遐迩。苔生片凭着酥、脆、香、咸的独特风味，征服了无数味蕾，成为宁波人茶余饭后的经典点心。

宁式糕点选料考究，加工精细，造型别致，以酥口见长，甜中带咸，咸里透鲜。宁波沿海滩涂盛产苔条，色泽翠绿，带有特殊的香气，用它做糕点，算得上宁波人的独门秘籍。一口浓郁的苔香，便是地道老味道。加入苔条烘制的糕点，色香味更为独特，可与苏式、广式等糕点相媲美。

前几日，看到滑稽戏艺人王汝刚与弹词名家刘敏闲谈沪上食俗。王汝刚讲到宁波苔条花生、苔菜拖黄鱼、苔生片，是儿时年节必吃的“心头好”，总盼着长辈多备一些。从前交通不便，老宁波乘船从甬上赴沪，在十六铺码头登岸，捎带去上海滩的苔菜风味，引得当地人十分喜爱。在宁波，苔条是“百搭”，作为配料，入菜肴、糕点两相宜：糕点里有苔菜月饼、桃酥、溪口千层饼、苔生片、油赞子、米馒头、麦饼、粢饭糕；菜肴中有苔菜拖黄鱼、苔菜白鲳、苔菜小方㸆、苔菜花生米、苔菜腰果。苔条藏于幕后，鲜香却丝毫不输主料。

苔生片是宁式糕点中特有的品种之一，它不同于作为主食类的宁波汤团、龙凤金团，属于休闲零食类的片糕。不少宁式糕团受时令、年节限制，苔生片却常年可生产。它以糯米粉、白糖为基底，搭配苔菜、花生米、食油，经搓粉、揉糕、蒸糕、切片、烘烤五道工序制成。糕体浅黄，夹带苔菜的一抹淡绿色，中间嵌莹白花生仁，清爽不腻。取一片入口慢嚼，松脆不粘牙，苔香混着花生的甘香，咸鲜与香脆一并在舌尖散开。

儿时，兄妹几个整日嬉戏，疯玩过后容易饿，若将一个糕团塞入肚皮，到饭点便没了胃口。这时大人常常取苔生片分给我们。用油皮纸包裹的苔生片，一片片均匀叠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苔菜香。一番你争我夺之后，每人都能吃上几片，既能垫饥打馋虫，又保正餐不落下，可谓一举两得。剥下三四片慢慢品尝，将它轻轻一甩便如扇形张开，入口松脆细腻，叫人忍不住一片接着一片，总有一种吃到天荒地老的美好错觉。

记得《北京的茶食》里写道：“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依我看来，苔生片大概比油赞子更能代表宁波传统茶食。油炸点心难免厚重油腻，总不及苔生片来得清鲜爽口。犹记幼时，堂屋里炭炉轻烟袅袅，看着大人们端一杯绿茶聊天，我却惦记着桌上茶碟里的苔生片。母亲每每看穿我的小心思，抓几块递给我，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此情此景，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