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瑾瑶 文/摄
“快来看看我给你买了啥。”刚从市集回来的先生喊道。我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懒懒地回了一声:“啥?”“炒毛麸。”我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盯着装在透明快餐盒里的炒毛麸。看上去灰扑扑的米粉,打开盖子,却有一股独特的香味直冲鼻端,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时,早稻收割后,外婆家的屋前屋后就会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各家的厨房里还会传出铲子在锅中炒米的声音,孩子们知道那是要做炒毛麸了。宁波有一习俗,等早稻米上了场,出嫁的女儿要送上新米磨的炒毛麸,给母亲尝尝鲜。
炒毛麸与现今琳琅满目的零食不同,它的配料极其简单干净,以早稻米为主要原料,配以少许黑芝麻、黄豆、生姜干等,经翻炒、碾磨等工序制作而成。它质朴得犹如山野的小花,却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孩子们心心念念的美食。
每当“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结束,家中的孩子就会眼巴巴地等着了。看着母亲将新收的早稻米放在铁锅里翻炒,等到米色略黄时起锅,再单独翻炒黄豆、芝麻等作为辅料,讲究点的还要放些姜、陈皮。然后把家里的石磨洗得干干净净。早先,米和辅料都是在自家的石磨上碾磨,一般要磨上两三遍,磨得细细的才能入口。后来有了机器,孩子们会主动把家里炒熟的原料拿到轧米厂加工点去碾磨,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香喷喷的炒毛麸就新鲜出炉了。孩子们的脸上笑开了花,那段时间的轧米厂一天到晚都氤氲着米香。
这时节的外婆家最为热闹,因为外婆生了五朵“金花”,我有四个阿姨,母亲是大姐。阿姨们一家一袋往外婆家送炒毛麸,它们在八仙桌上一溜儿排开,高高低低,胖胖瘦瘦,像一群回娘家的女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袋口一解开,焦香就争着往外跑,满堂都是新米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黄豆和芝麻的香味。外婆坐在矮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也不急着收起来,因为我们这些围在桌边的孩子早已垂涎欲滴了。外婆从灶间拿来几把调羹,一人一把,让我们自己舀着吃。
调羹伸进袋子里,舀起满满一勺,细细的粉,入口是酥松、香脆的,带着新米的质感,不似面粉的绵软,微甜不齁,越嚼越有滋味。心急的我们,常常因为舀得太多而被呛得直咳嗽,粉从嘴巴里喷出来,惹来大人们的一阵笑。外婆看了就说:“慢点吃,慢点吃,没人抢。”这时的我们,还化身为试味师,你尝一口二姨家的,我尝一口小姨家的。二姨家的颜色偏深,定是芝麻放得多。小姨家的颜色偏黄,应是加了黄豆,还带点陈皮的清苦,回甘绵长。几个孩子就这样围着桌子,你一勺我一勺,不亦乐乎。
之后,外婆会把炒毛麸存在火油箱里,放在柜子的上方,防止我们偷吃。其实我们爬上凳子,踮踮脚就能够到,外婆也就做做样子。母亲则把炒毛麸放在镴饭碗里,沉甸甸的,碗盖上有个小扣,扣得严严实实,炒毛麸即便放一个秋天也不会回潮。
暑假里午后最热的时候,我和小伙伴喜欢搬了桌椅到弄堂口乘凉,每人端着自家的炒毛麸,一人一碗,各有各的味道,你尝尝我家的,我尝尝你家的。风从弄堂里穿过来,带着丝丝凉意,炒毛麸的香就在空气里散开了。我们一边吃,一边比谁家放的糖多,谁家的粉磨得细,叽叽喳喳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刚磨好的炒毛麸是酥松、干燥的,可时间放久后,再盛到碗里,吹过热气,没多久就回潮了。粉慢慢吸了水汽,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舀起来不再是一勺蓬松的粉,而是一小团一小团的,吃到嘴里软趴趴的。可我们根本不管这些,照样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仿佛这就是珍馐美味。
等到开学季,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搬镴饭碗,打开盖子,里面只剩小半了。用调羹舀了盛在小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细细的粉,淡淡的甜,一口下去,整个口腔都充斥着满足感。
时光荏苒,渐渐地,周边的稻田越来越少,早稻下来再也没人做炒毛麸了……
再次遇见,没承想炒毛麸已经成了商品。先生说,现今市集上的炒毛麸都是用快餐盒包装的,一盒一盒,封得严严实实,摆在摊头,按照分量标价,10元和20元都有。看来炒毛麸也与时俱进了。
我用调羹舀着吃,还是那个味,只是外婆、八仙桌和那条矮凳,都留在记忆里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吃。现在才明白,炒毛麸是孝心的载体,沉淀着最踏实的烟火气,藏着时光里最朴素的幸福,也是丰收季最暖心的开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