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久源”轧花厂与南帮票号

旧时纱厂车间内景

严信厚

源丰润票号的银票

孙仰芳

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三月,宁波北门外的湾头,一家近代轧花厂悄然诞生,它的主人叫严信厚,一个从钱庄业学徒一步步走来的传奇人物。这年,他联手新生泰洋布店老板汤仰高,出资五万两白银,从日本购买了蒸汽发动机和四十台新式轧花机,创办了“通久源”轧花厂。这是中国人创办的第一家机器轧花厂,而清末“状元公”张謇脱下朝服,投身实业,在江苏南通创办大生纱厂则是在1895年,比阿拉宁波“通久源”轧花厂足足晚了八个年头!

初春时节,三江口码头桅樯林立,岸边围满了百姓,人们踮脚探头,目光齐齐锁在江中的一艘货船上,高声呼喊:“来了!来了!”

这艘货船上,载着一台台通体乌黑、沉甸甸的西洋机器。八个壮实力夫沉腰落力,将这些外洋运来的“巨无霸”抬到了江岸上。

当时的人们,见惯的是木制纺车、竹制弹花弓,听惯的是家家户户昼夜不息的机杼声,这般冰冷沉重的铁家伙,无异于天外异物。而严信厚深知,此时单靠传统手工已经无法与外国商品竞争。

在这之前的数月内,几里之外的湾头下江村北岸的空地上,西式砖楼拔地而起,错落的厂房依次排布,轧花间、晾干间、打包间,整个厂区沿江边铺开,绵延数百米。待机器搬运就位、安装妥当,一块黑漆木牌悄然挂上了厂区大门。木牌字迹端正厚重,上书三字:通久源。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哗的庆贺,在1887年的初春,中国首家机器轧花厂破土新生。开工那日,厂区内外焕然一新,四十台日本产新式大踏板轧花机整齐地排列在车间之中。机器初次运转时,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齿轮咬合、机轴转动、蒸汽吞吐,沉闷的机器声取代了往日细碎的纺车声,震动了百年静谧的湾头乡野。工厂最初雇用了三四百名女工,还特意从日本请来了工程师和技师。严信厚没有简单照搬外国技术,而是巧妙地将传统工艺与现代机器结合,他要求女工们先掌握“三纱九锭”的传统技艺,再操作机器。这种中西合璧的策略,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更让产品在市场上独树一帜。

1894年,严信厚又联合沪甬富商戴瑞卿等人集资45万两白银,对“通久源”轧花厂进行扩建,将其发展为“通久源”纺纱织布局,使轧花、纺纱、织布形成一条龙产业,极大地提高了与洋货的竞争力。这一扩建工程于1896年完工,扩建后的工厂,纱锭数量达到一万一千二百枚,织布机增加到四百台,工人数量增至一千二百名,成为当时国内规模最大的纺织厂之一。上海的《北华捷报》曾这样描述“通久源”纺纱织布局:“一只大烟囱耸立在那里,和城市的宝塔一样惹人注目,强大的机器还在安装,前途充满希望,将成为与洋布为敌的有力竞争者。”

“通久源”轧花厂的资金,大多来自严信厚在上海创办的源丰润票号(钱庄业前身)。他曾长期担任上海道道库惠通官银号经理,掌管上海道的公款收支,财权在手。源丰润票号自诞生之初,便锚定了独特的业务格局,主营官府汇解银两,兼营南北商业汇兑,为其扩张筑牢了雄厚的资本根基。短短十余年,源丰润票号开启全国乃至海外布局,在北京、天津、汉口、广州、上海、宁波等国内各大经济重镇皆设分号,触角更延伸至新加坡等海外商贸枢纽。彼时,沪上金融界有“南帮双雄”之说,一是李鸿章家族旗下的义善源票号,二就是严信厚的源丰润票号。两家票号并肩而立,稳居江南金融机构顶端,是清末最具实力的金融巨擘。

严信厚手握充盈的金融资本,并未囿于银钱周转的安逸营生,反而心怀实业救国之志,以金融之力滋养民族工业。1904年,严信厚又联手同行在纺纱厂的厂地上,建立了一家以蒸汽作动力的面粉厂,即“通久源”面粉厂,这是我国早期的机器面粉工业之一。1905年,张玉成等人集资在城区濠河街开办我市第一家机器榨油厂,严信厚积极参与创办过程,并投入资金。因为榨油厂利用“通久源”轧花厂剩下来的棉籽榨油,所以厂名叫“通利源”。此外,他还在慈城创办了浙江省第一家火柴厂,即“慈溪火柴厂”。当时,曾有老友劝说严信厚:“票号稳赚不赔,坐拥百万资本,安享富贵即可,何必冒险涉足实业?”他摇头坦言:“金融为血脉,实业为根基,无实业支撑,银钱流转皆是泡影。”像严信厚这样的先行者,看清了时代大势,手握票号资本,不逐官场虚名,不贪银钱安逸,反倒将资本尽数投入本土实业,值得后人赞叹。

由此,又联想到“状元公”张謇筹办大生纱厂之艰难,他原计划招商股60万两,捧着募捐册跑遍江南各地,换来的尽是冷笑与嘲弄。最窘迫时,他在街头挂牌卖字换钱,连几个铜板都收,全部加起来仅募得三四万两。直到1898年,张謇通过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刘坤一协调,领用湖北官纱局存沪未用的纱锭机作价25万两作为官股,形成“官商合办”并约定“按年取息,不问盈亏”的模式,大生纱厂在创建后的第三年,才正式大规模生产。这与严信厚创办实业,资金取于自家经营的源丰润票号,形成天壤之别。

金融业,确为实业界的“蓄水池”。

(照片由本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