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火车的人

■寒石

闲来无事,喜欢在阳台看看火车。

其实不仅是我,还有大眼。一把懒人沙滩椅,我坐大半,剩下的给大眼。

大眼是只漂亮的猫,毛色白里洇点灰,眼极大而胆极小,小到有次小朋友想牵它下楼遛弯,意在向外显摆,结果发现出了门它的四条小短腿和身子都是软的,瘫成泥,只能拖着溜,乃罢。

但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一样,也爱看火车。每次我往那一坐,它就蹭上来,兴致勃勃地跟我腻在一起,蹲坐,直视,目光灼灼。

火车轨道在阳台偏东南一侧,短短一段,目测三四十米。正南向被小区两幢楼挡住,这个方向处在小区绿化景观带东南向那片延伸段上。人在阳台上,以25楼的高度,目光自然下垂就能清晰看到铁褐色的铁轨和路基。每次火车经过时,长龙似的车身连绵闪烁,可以感觉到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震颤。

大眼看火车比我专注多了。我有时候会走神,它是真的目不转睛。有时我怀疑它是否真的在看火车,它看火车究竟看些什么。但看神情是真的,它的两只耳朵耸起,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飞速掠过的车影。这种眼神,我见到过,没搬家前,旧居窗前不时掠过鸟儿影子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它的头敏捷地、神经质地跟着鸟影摆动,身子几乎要跟着射出去。迁新居后,绿化景观带鸟儿尚未入住,少有鸟影过窗,意兴阑珊的大眼居然也看上了火车。由于距离、速度和车辆长度的关系,它的头来不及跟着晃摆,两眼却盯得死死的。

购房时,家里小朋友们征求我的意见,说这里跟火车轨道只隔了两栋楼和中间的一片绿化带,火车经过时可能有些吵。我说没关系,高铁晚间基本停开。如今房子隔音不错,夏冬季都是闭窗的,春秋开窗通风时,看一列列火车在眼前跑来跑去,是桩美好的事……你们觉得好就好。这句话,是关键。人要明事理,知轻重,懂取舍。人到一定年纪,识趣很重要,小辈跟你商量是尊重,他们自己不缺主意。生活中有些缺憾难免,许多事情,既然选择了,就得接受,包括正面与负面的。比如选择一个邻近火车轨道的小区,你就不能无视,或要求火车蹑手蹑脚、悄没声儿地经过。

从绿皮车到动车,再到高铁,火车越跑越快。窗前的这段轨道,上面跑的各种车都有。开窗时,高铁开过的声音就像高空中战斗机的轰鸣一样,车呼啦啦一下就不见了,声音还落在后面。动车稍有节奏感,可以看到一扇扇车窗的闪烁,连绵的反光,几乎连成一线。偶尔也有绿皮车,咣当当,咣当当,节奏感反而更鲜明更舒缓,感觉车厢被拉长了,似乎让人在看同时还能想些什么,有时间走神。

把窗一关,就只剩一片速度的光影。

海子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想,面朝一段铁轨,也是一件奢侈的事。人天生向往速度,奥林匹克把“更快、更高、更强”写进精神,是有道理的。向往迅捷,大抵是感知到自身的局限。人的奔跑速度跟动物比差远了,博尔特的百米世界纪录,仅相当于大象的奔跑速度。想想大象那样庞大的身躯,再反观人的奔跑能力,不免感叹肉身的局限。

谁都有过这样的记忆:仰着头、顶着阳光、循着轰鸣声,在茫茫云海中寻觅飞机小小的影子。小时候,村里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司机叔叔开着它第一次路过学校操场,小伙伴们呼喊着能追出去半里远。我有一远房亲戚住镇里,家附近便是公交站。我每次去,总找机会溜到站台边,看一辆辆公交车进进出出,乘车的人上上下下,心思跑得很远很远。这世上这么多人,有些人一直在路上,风景、目的地永远在远方;有的人崇尚速度,却不喜欢被速度裹挟,喜欢窝家里看别人天天脚不沾地、忙忙碌碌奔走。人与人多么不同,天有多远,地有多远,远方有多远,有些人扛上行李,买张票就出发了;有些人天天被生计所役,远方永远停留在想象里。

看火车的人究竟看了什么?这问题跟问一只猫看火车究竟看到了什么一样玄。对猫来说,看远处一闪一闪飞速掠过的车影也许仅仅是好奇,觉得是一种比从窗前掠过的鸟儿的影子更不真实的存在。人呢?我看火车究竟看到了什么?

人做什么都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我和大眼没事看火车,看就看呗,要什么理由。如果一定要找些理由以证明此举的必要性,我想大致有三样:一是看速度变化;二是证明我很闲,有时间偷懒;三是喜欢,就像大眼喜欢看鸟儿一样。

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它本身,就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