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燮钧
忽然发觉雨下大了。
我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雨声嘈杂,粗碎而铿锵,一时辨不清这声音自哪里来。走出书房,转到另一面,往下看大街上,车来车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黏黏的。好在没有风,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有人刷着手机,有人翘首张望。
我刚才在整理一份资料。这会儿,电脑屏保声也变成水声,仿佛也被窗外的雨势带动起来。
有了点风,雨声忽然变了调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后面人家新装了雨篷,屋檐的水滴在上面——难怪像敲鼓,咚咚地没完。其实,雨不算大,只是细密而已。
我又坐下来,继续整理资料。
雨这么细密,很容易淋湿衣服,要不去接一下儿子?看看窗外,似乎尚好,又打消了念头。本来就是为了锻炼一下儿子,让他跆拳道结束后自己乘车回家。零钱也给了,伞和手机都带着,应该没事的。
等到一份资料整理完,天黑下来了。我心里一惊。一看时间,培训班应该已经放学了。要是不下雨,这会儿天色肯定还亮堂得很呢。我有点后悔,可这会儿再开车过去,到那边,可能好几辆公交车都过了,岂不是更晚?
我赶紧查掌上公交,还好,公交车就到了。我隐隐有点担心,儿子动作慢,跆拳道结束后,喝水、整包、过马路,时间有点紧。不过,我没打手机,怕儿子这会儿正上公交,手忙脚乱。过了两三分钟,又看了下掌上公交,已经过了站,我才打电话。
“爸,我还等着呢。”
果然!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接他?
“不用,反正我已经等着了。”
“那你当心点,别让雨淋着,会不会冷?”
“不冷,我穿着外套。”
我稍稍放心了些。后一班公交车还要七八分钟才发车,到这个站,估计要十五分钟,而我现在过去,却要二十分钟,不合算,只能让他等着了。我替儿子觉得可惜,如果能快一点,赶上刚才的一班就好了,这会儿都可以到下一站了。唉!
雨篷咚咚作响,听得人心头烦躁,好好的,装什么雨篷!
我踱到另一面,马路上已经亮起了灯,雨丝在灯光中密密地斜织着,忽闪忽闪,盘旋而下。公交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起风了,想起儿子一个人站在那儿,我就感到有点心酸,又觉得他有点“悲壮”,暗自一笑,悲壮啊。我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想偷一下懒而不去接儿子?真的是为锻炼一下他吗?
这时,手机响了,“爸,公交车还没来!”儿子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赶紧给你查……”可是公交车还没始发,我哄儿子道,“公交车已经出发了,再过几站就到!”我恨不得砸了手机,按掌上公交的预报,明明可以始发了,为什么还要拖呢?我刷新了一下,还好,真出发了!
我盼着公交车开快点,儿子都等急了。可是,在一个转弯路口,车就是不动,一连刷新了好几次,车都停在老地方。我想,一定是过红绿灯,卡住了。
我在屋里踱来踱去,刷着手机。雨篷的声音,让我恍惚以为外面已经大雨倾盆。我往下看马路,雨依旧细密,只是风更大了。风吹檐头水,雨篷的鼓声一阵阵散乱,有时敲得更响,仿佛要砸一个洞似的。
好在,公交车终于过了那个拐角,现在,可以一路直奔儿子的站台,不知儿子是否正翘首以待,说不定又是风又是雨,儿子躲在候车亭玩手机,如果错过,那就糟了。
我赶紧拨儿子的亲情号。好一阵,没接,怎么回事?都快一曲终了,急死人。还好,接通了。我提醒儿子,公交车就要到了,看着点,别忘了招手。
“好的,真的快到了?哦,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好,上车小心!”我赶紧挂了。
掌上公交图示车已靠站,我有点紧张。天越来越黑,虽然有路灯,可毕竟不是闹市区,这样的风雨黄昏,一个人,一辆车,车内黑魆魆的,想想都让人不安。我等了一会儿,看屏幕上车标已经移动,又打给儿子。“你上了吗?”“上了,上了!”儿子大声回答,不知在急什么,嫌烦,还是……“车上有别人吗?”“不要太多。我都没座位呢。”“那好,等会儿下车小心,别忘了……”“拜——”儿子按掉了。
小兔崽子!
我坐下来。一动鼠标,屏保的水声消失了,可后面雨篷的水声直捣耳膜,像乱鼓敲打,缓一阵紧一阵,没个章法。我忽地意识到什么,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调到快热。
公交车抵达站点前,我都没干成什么正事。
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我本不想再提醒儿子,都嫌自己太婆婆妈妈了,但到底心里不踏实。“过马路小心,一定要按照红绿灯的指示!”“知道,不说了,伞要翻了……”电话挂了。
我茫茫然地待了一会儿。
我狠了狠心,还是决定不去接。前面都过来了,这么一段路,应该让他继续走完。
我起身,等着门铃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