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钱

谁都仰慕天才，谁都渴望成功。近日，青年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的消息，就在国内外引起了堪比“追星”的持续热潮。但是，千万不要认为，平庸就是人生的失败，甚至是一种“罪过”。一来，这世上本来就是平庸者居多，天才少之又少，不然，又何以称之为“天才”？二来，平庸有时候反倒是一种幸事。

一对老夫妇，儿子曾是大人眼中的“好孩子”，毕业后进入一家国企，拿着不算丰厚但足够安稳的工资，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几年前，儿子突然要辞职，说“不甘平庸，要干一番大事业”。无论老两口如何劝说，儿子都不为所动，坚信自己能赚大钱，摆脱“一眼望到头”的平庸生活。辞职后，先是跟风开了一家网红餐厅，投入了家里所有积蓄，还向亲朋借了不少钱。可不到一年，餐厅就因亏损严重关门。他认为是运气不好，又转而投身股市，最后上了赌桌，妄想靠投机暴富，不仅输光了所有借款，还欠下了巨额网贷。等两老发现时，儿子已背上近千万元的债务。

老两口准备卖掉老房子替儿子还债，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们来向我咨询，到底怎么办。作为商事律师，类似故事，我每年都会听到好几次。“现在想想，孩子平庸一点，倒是福气。”一直没开口的大伯，终于缓缓开口。我说，更准确地讲，平庸不算福气，但至少是一种幸运。

我的理解是，“幸福”虽然是一个词，却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形态：幸是存量不减少；福是增量能增加。比如，一个人预期寿命八十，如果中途夭折或早逝，我们说他不幸，甚至很不幸。一个人拿一百万元买理财产品，虽然没赚，但好歹本金保住了，我们说他真幸运。福则不同。一个人预期寿命八十，却健康活到了百岁，就是有福之人。你本来拼死拼活一年也只混个温饱，结果遇到贵人或赶上好时代，过上了富足日子，就是有福之人。

概括一下，幸是可遇不可求，但可以免 —— 甘于平庸，免于多事，就可以免祸、免灾、免损失，存量不减少。福则是不可遇但可求 —— 做善事、积善德就是一种求福之举，结果是增量能增加。一个人，无论有形的财物还是无形的智慧，存量不减少，增量能增加，就是幸福之人。一个家庭如此，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不幸的是，我们被灌输了太多的进取叙事 ，要有野心，要做大事，要创业，要财富自由，要阶层跃迁。似乎安于现状就是一种罪过，平庸就是一种失败。

野心这东西，用好了是引擎，用不好是炸弹。不是说人不能有野心， 褚时健七十几岁出狱还去种橙子，那是野心，可他有的是经验和定力。普通人若只有野心却没有匹配的能力和认知，野心就会变成贪婪的马达，把人带进沟里：福没求到，先把幸给丢了。我从事法律服务这些年，见过太多被野心烧毁的人。公司越做越大，杠杆越加越高，一个政策转向、一个合同纠纷、一次供应链断裂，就全盘崩塌。本来守着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挺幸福，偏要做大做强，结果连存量都没保住。

反过来，那些被父母和社会贴上平庸标签的人， 按时上下班，不折腾，不冒进，把孩子养大，把房贷还清，周末做两个小菜喝一杯 —— 他们或许没有增量的大喜，但守住了存量的安稳。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我认识的不少老板，表面上风风光光，私下里被债务压得睡不着觉。而楼下修鞋的老王，干了二十年，供出两个大学生，每天哼着小曲收摊。你说谁更接近幸福？

我们这个时代太擅长歌颂野心和梦想了，从机场书店到短视频平台，到处有人教你如何成为人上人。但从来没有人教你怎么做一个平庸而幸福的人，好像平庸就是一种羞耻。可仔细想想，那些真正的大起大落者，有几个不是先从守住存量这道基本题上就丢分了的？不是说人不能有追求。我说的是，在追求增量之前，先要确保存量不失。换句话说，先学会做平庸之人，才有资格谈不平庸之事。

这个世界从本质上说，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切都不确定。在这种不确定中，让存量不减少，要有风险意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要有知足理念，守住既有的就是幸运；要有止损能力，手上牌不好就下桌，不恋战、不侥幸。在这种不确定之中，要增量可增，既要有机遇意识，也要有变现能力，还要有享福心态。所以，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安于现状、无野心、很平庸，别焦虑，这至少是一种幸运。最幸运的人生，不是登得有多高，而是摔不下去。

面对那二老的困境，我也没有良策，甚至没有任何对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劝他们别卖房子：不要再让存量减少，不要再让不幸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