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 班主任

■岑昊卿

袁君是我们的班主任。

袁君第一次和我们见面是在一个班会上。她说上次当班主任还是2007年,因为班里有个学生骑电动自行车差点摔成植物人,她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再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次要不是学校规定一个班主任只能管一个班,她大概也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所以,我来接你们这个班还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袁君笑着说。她穿了一件白色大衣,看起来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后来,我在学校的官网上查到了她的年龄,上面赫然写着“1980年9月出生”。

我当场厥倒。

我和袁君只有一次交集。那是在星期三下午的一节英语课上,她突然发来一条QQ消息,问我有没有在上课。我以为她是来打探学生上课的专心程度的,于是就没有回她。可是过了一会,她又发了一条过来,说“下课请联系我一下”。

我瞬间不寒而栗。我仔细回忆着过去几个月自己的所作所为,虽不能说十全十美,但也没有大错,我觉得她没理由找我啊。下课后,我马上问她干什么,她跟我约了个地点,说要找我聊聊。我狂奔到约定的地点,她还没来。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快到了。等了一会,我看见她从公交车站匆匆奔过来。一见到我,就说公交车实在是太挤了,她说旁边又站了一个大汗淋漓的男生,熏得她要晕倒了。

“他简直黏得像饵块。”袁君向我形容道。饵块是云南的一种美食,和年糕差不多,极黏极糯。

“原来你是个男的啊,我一直以为‘岑昊卿’这么有诗意的名字是女生才有的。”我心里暗忖,你的名字还像个男的呢。

她问我老家是哪里,我说浙江宁波。她一听大为惊讶,高呼:“宁波我去过一次,你们的那个小海鲜,鲜得嘞,那个小黄鱼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听了暗自好笑,小黄鱼我从来不吃,因为我不会抿鱼刺。

然后,她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我说都是语文老师,都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她又大为惊讶,再次高呼:“那你们简直是文学世家。”我解释道我们家的“文学”才传了两代,还算不上“世家”。她说:“你把你们家的氛围传给你的下一代,那就变成真正的世家了。”我听了暗自好笑,我的下一代连投胎都还没投,还在奈何桥前排队呢,她就让我“传道”了。

这时,前面突然走来了林君,林君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去“种地”了,棉袄的袖子被她拉到手肘后面,小臂上只戴了个画有奥特曼的粉红袖罩,背着一个铠甲勇士的书包,极小,像是小学生的。她朝袁君挥了挥手,袁君高喊一声:“先给我占个位子。”我以为她们有什么全体教师会议。但袁君并不急,又问我近来学习生活怎么样,我说尚可,去蹭了许多老师的课。她问我都蹭了谁的,我说古代文学蹭了林君的,她声音顿时提高了不少:“就是我们刚刚遇到的呀。”我说对,林君的课比较难懂。袁君说:“林君是北大的文学硕士,云大的文学博士,非常有才,比我层次高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袁君硕博都是在中山大学读的,研究女性文学,学院的老师们遇到有关张爱玲或者伍尔芙的学术问题,都会去找袁君。有一次,东南亚的专家来研讨女性文学,她就是对谈嘉宾。可惜我正好有别的课,缘悭一面。

那次的谈话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她以不能耽误我吃饭为由,结束了我们的交流。我还没走出三步远,就听到她穿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跑向教师食堂的声音。

后来我问班长,袁君为什么要找我谈话,班长告诉我,因为每个班主任每个月都必须向学院上交一份学生走访调查表,她挖空心思在找学生完成这个每月任务。我估计她选中我是因为我的名字“像女孩子”吧。

那一年,疫情结束,因为久困校园,我们开始放飞自我,全寝室的人一起到外面去玩。回来的时候,在一个菌馆吃了特鲜美的见手青。服务员再三叮嘱我们要煮够时间,我们熬不住,有人先偷偷尝了一小汤匙,故意装出很受用的样子,后面的也就把持不住自己了。回去的时候,最先尝的那个人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说有点头晕,我们几个顿时也感觉有点脚高脚低。到了寝室,我们故意大声哀嚎,做出中毒的样子,正好被班长知道了,就报告了班主任。我的上铺是一个搞笑男,他就在班群里发了我们寝室的视频,视频内有人高呼“老师,我好怕怕”“老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之类的话,大家就权当一乐,结果袁君马上发了一条语音:

“同学们不要怕,我马上赶过来了。”

我怀疑袁君只是说说的,结果大概半小时后,袁君在班群里发了一段文字,极长,几乎占据了半个手机屏幕,大意是她为了赶过来,转弯时车子发生剐蹭,正在等交警,让辅导员先过来了,叫我们去医院云云,文案有点乱,第一句我读了三遍才读懂。

本来只是我们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袁君竟真的赶过来了。

等她赶到时,我们已经活蹦乱跳。她看着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半笑半骂地指着我们……

我们怪难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