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湖畔的先生们

■方向明

我是1981年考入余姚师范的,在四明湖畔度过了三年青涩时光。这三年也是长身体、长知识的黄金时段,基本奠定了自己的人生底色。如今毕业四十多年了,青葱岁月的记忆却依旧鲜活,尤其是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们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先生们的学识、为人、谈吐,甚至喜好、习惯,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我们的血肉里,只是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自知。

叶锡麒老师是我们1984届3班第一学年的班主任,教数学。我们是初中毕业考的师范,入学时只有十五六岁,还是孩子。说起来也很幸运,我们是改革开放初期头一届恢复三年制的初中毕业生,也是余姚师范1979年恢复办学后头一届初中生源普师班。这之前招过几届民师班,学生年龄都比较大,好多已是几个孩子的父母了。忽然进来四个班的初中生,看上去一个个稚气未脱,学校管理上显然面临了新课题,于是每个班都配备了年富力强的班主任。

叶老师那时三十多岁,一头乌发,络腮胡,方脸,常穿一身蓝色中山装,干练稳重。叶老师上课条理清晰,要言不烦,板书大方而流畅。他是宁波人,宁波口音明显,数学课中经常出现“有且只有”的表述,叶老师的“且”音(接近“菜”,略拖长)是典型的宁波话。

叶老师与我们接触多,没课也常来转一下,寝室里也常见他的身影。我们似乎也不怕他,没见他发脾气训过人。他总找机会让学生锻炼。我们606寝室的同学很合得来,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齐,蚊帐用帐钩往里拉,使得室内空间看上去不那么逼仄,连床下的鞋子也摆得规规矩矩。606很快被推为文明寝室,我这个寝室长也被“重用”,担任了副班长。师范生要练好“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粉笔字),还要学好普通话。为呼应学校“推普”要求,我和同学毛国范合作创作了一个相声节目,两人反复修改、排练,在全校文艺演出中获好评,混了个脸熟,可这样一个学生自创的节目未得到任何奖项,这让平时温和的叶老师很生气,在学生面前也毫不掩饰。

余姚师范的老师中有好几对神仙眷侣,费礼和、高吟凤老师是其中一对,二人都给我们上过课。他们的课带有鲜明的师范专业特色。

第一学年,高老师给我们上《心理学》。一门全新的课,里面的人名、概念、观念,都是新的。高老师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她讲课清晰、简洁,绝无废话。

如果说高老师的课如涓涓细流沁人心脾,那么,费老师的课则如大河奔腾浩荡大气。费礼和老师在第二、第三学年为我们讲《教育学》。他长得福相,圆头圆脸,喜穿布鞋,迈方步,自带威严感。他天生好嗓子,中气十足。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口音,印象中他把“酸溜溜”念成“酸喽喽”。

我们那时并不知他老家在哪里,最近读到母校校史资料中有几位校领导的介绍,提到费老师“籍贯桐乡”,原是大文豪茅盾的同乡。

要评价费老师的课,“感染力”三字可能是比较确切的。一堂课下来,你会被他对教育全身心投入的情感所感染。他讲到“教育禁区”,常痛心疾首:粗暴尖刻的语言,过分批评孩子,伤害孩子的自尊心,凡此种种,乃教育之大忌也。听费老师的课,最大的收获是打开了视野,让我们摈弃“非黑即白”观念,获得一种辩证的思维方法。

普师三年不强调数理化,放弃了英语,但教育学、心理学等专业基础课,以及生物、历史等通识课,音乐、美术等专业技能课的开设,让我们的知识面更宽广一些。

徐夕明老师教历史,上课不徐不疾,有一种笃定。他知道我们这批初中毕业生书读得少,历史书读得更少,于是他用我们听得懂的话,讲述那些我们从未听过的故事,包括人名。外国历史人物,名字往往很长,为让我们记住,他可是想尽了法子。至今我还记得古希腊“悲剧之父”叫埃斯库罗斯,徐老师用方言念作“阿四哭螺蛳”,强调一个“哭”字,与悲剧对应,过耳不忘;相对的,“喜剧之父”阿里斯托芬则被他赋予了“喜感”,念作“阿里撕拖畚(拖畚方言读音近似拖分)”,还配以“撕”的动作,与阿氏剧作“荒诞”“滑稽”的特点可谓神合。

徐老师有时会给我们讲课本以外的“历史”。比如有一次,徐老师向我们推荐了一部电影。他说,梁弄镇上正在上映电影《高山下的花环》,谢晋导演的,你们可以去看一看。他特别提醒女同学,“要带上手绢”。看来这是一部让人动情的片子,我当时就被徐老师的话所“蛊惑”,想去一探究竟。结果,看一遍不过瘾,到底看了几遍现在忘了。手绢倒是没带,但我承认,当连长梁三喜牺牲后,他妻子在三喜坟头说的一段话,我还是被戳中了,听完那句“孩子,我给你养大”,直接泪崩。

教音乐的杨建森老师,简直就是余姚师范艺术气质的化身。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散发着艺术气息。不高不矮的身材,微曲的头发,天然的好嗓音,一定被纳入过女生寝室熄灯后的话题中心。

余姚师范有一幢独立的音乐楼,还有一排琴房。我们经常可以听到从音乐楼的窗口飘来一阵男高音,那是杨老师在练声。有时是钢琴奏出的乐音,那是杨老师正埋首于音乐的世界里了。虽然我们大多数人读师范前是“音盲”,但我们几乎都在音乐楼被杨老师的音乐课感染过,或者感动,或者钦羡,更多的是被牵引,被带入他的音乐王国里徜徉一番。

上音乐欣赏课是一种享受,随着音乐所表达的情绪起伏,年轻的杨老师也抑制不住感情的起伏,潇洒地甩动着长发,有时双手抱于胸前,目光投向遥远,有时背对着我们,似乎怕我们看见他眼里闪动的泪光。我们也下意识地随着音乐而涌动着情感,整个音乐教室变成了一个情感的海洋,静谧、广阔,暗流涌动。

杨老师组织了好多个音乐兴趣小组,不知何故,我竟被选入合唱队,分在低声部,可常常被高声部的声音带着走,唱不准自己所在低声部的音。练琴更是弱项,差点过不了关,在此坦白,因为帮杨老师刻过几张歌谱蜡纸,杨老师还是让我通过了考核。三年学习即将结束时,杨老师交给我一份《友谊地久天长》的歌谱,我把它抄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抄写时还没什么感觉,在集体演唱这首歌的刹那,回想三年师生同窗情,几天后却将劳燕分飞,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写到这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四明湖畔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四十多年了,我们这些曾经的少年,如今已过了先生们当年的年岁。他们撒入泥土的种子,早已在不知多少地方开了花。风吹过四明湖的时候,我总觉着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