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祥
《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九(梁纪五),记载了公元519年北魏洛阳国库里发生的一件事。“魏累世强盛,东夷、西域贡献不绝,又立互市以致南货,至是府库盈溢。胡太后尝幸绢藏,命王公嫔主从行者百余人各自负绢,称力取之,少者不减百余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负绢过重,颠仆于地,崇伤腰,融损足,太后夺其绢,使空出,时人笑之。侍中崔光止取两匹,太后怪其少,对曰:‘臣两手唯堪两匹。’众皆愧之。”
有一天,北魏胡太后驾临绢帛库房,王公、妃嫔、公主一百多人随行。库中绢帛堆积如山,太后一时兴致大发,下令众人随意取绢。有人双臂层层叠起,有人俯身全力怀抱,取货最少者也不下百余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和章武王元融二人,因为扛的绢太多太重,不慎跌倒在地,一个扭伤了腰,一个崴了脚,胡太后命人夺下他们手中的绢,让他们空手离场,遭到耻笑。李崇家财丰厚,堪比北魏首富高阳王元雍,章武王元融更是“素以富自负”,却这般狼狈,实在可笑。
不同的是,侍中崔光只拿了两匹绢,胡太后怪他拿得少,崔光答道“臣两手唯堪两匹”,我的两只手只能拿得动两匹绢。太后听罢,点头赞叹,其他则无不羞愧垂首。
崔光并非故作清高,也不是刻意安贫以博取美名。恰恰相反,他身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官至侍中、中书监,参与军国大政,深得胡太后信任。论权位、资历、恩宠,他完全可以多取绢帛,甚至可以是拿得最多的那一个,可他偏偏只取两匹绢。
为什么?他说得极简单明了:人只有两只手,与其多拿多占,徒留狼狈,不如适可而止,拿自己拿得动的、该拿的、心安理得的。
这份克制和清醒,堪称珍贵,也让人深思:为什么崔光能做到的事,那些富可敌国的权贵却做不到?答案并不复杂。并非他们不知道“两只手只能拿两匹绢”这个道理,可欲望一旦上头,理智便自动让了路,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便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弱点:总觉得越多越好,总害怕自己吃亏,总忍不住跟别人比较。崔光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跳出了这个怪圈。他不跟别人比谁拿得多,他只跟自己比,自己需要多少、能拿多少、该拿多少。这不是消极退让,而是一种主动选择,一种清醒权衡。
崔光那句“两手唯堪两匹”,正是在说一个人的欲望该有个边界。两只手能拿多少,就取多少;一个人能消化多少福分,就享多少福分。超出边界的部分,要么攥不住,要么压垮人。古人讲“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讲“尽力而为,量力而行”,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崔光将这份自知之明具象化了。
崔光年轻时便以孝行闻名乡里,后入朝为官,始终秉持“以正道事君”的原则,不曲意逢迎,不攀附权贵,清正审慎,立身刚正。胡太后宠信奸佞、大肆兴建佛寺、耗费国库无度,崔光屡次上书谏止,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从不畏惧触怒权贵。他曾说:“臣闻王者以民为基,民以食为命。”
反观那些争先恐后、左揽右抱的大臣们,在史书上大多没有留下好名声。有人因贪赃纳贿被罢官削职,有人卷入权力斗争身死名裂,有人纵容子弟横行乡里致满门获罪。见利忘义、贪得无厌无疑是重要原因之一。而崔光一生清慎自守,去世时“家无余赀,唯有书籍数千卷”,朝廷追赠美谥,史家高度评价,千载之下,依然令人敬仰。
人有且只有两只手,又何必拿那么多呢?两相比较,到底谁更聪明,谁更糊涂,不言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