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
前不久,慈城钱文华发来一张难得的老照片,瞬间钩沉起一段芦江往事。照片正面写着“柴桥原迹”。背面短短几行小字,藏着七十多年前重修古桥的故事。照片原主人是当年牵头修桥的周耕庐先生,后来照片几经辗转流落到上海古玩市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北仑柴桥这片故土。
这张柴桥老照片并非孤品。早在2019年,浙江大学戴成钧教授就把他父亲戴楚舫拍摄的柴桥旧照无偿捐赠给了中国港口博物馆。两张相继现世的照片,完整记下了1948年柴桥老石拱桥被拆除改建的全过程。一桥双影,互为呼应,把古镇的烟火日常缓缓铺展在眼前。
浙东柴桥古镇,因桥而得名,芦江水绕着古桥流淌数百年,桥便是古镇的根。相传,宋代柴姓百姓在江上搭起木桥,唤作“柴家桥”。明代重修石桥时,桥身刻下“进士桥”三字,以纪念清廉御史沃頖;清道光八年(1828年),钟怀谦、刘翼等人合力捐资大修,正式定名为“柴桥”。一座古朴的石拱桥稳稳横跨芦江,一守就是100多年。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柴桥,有“小宁波”的美誉。芦江两岸商铺林立,航船往来不绝,药铺、当铺、绸缎庄沿街排开,穿山半岛的物资在此集散。可是,挡不住岁月侵蚀,道光年间修建的石拱桥早已伤痕累累,桥身倾斜,石块松动,河道淤塞,往来行人提心吊胆,重修古桥成了全镇人共同的心愿。
旅居上海的实业家曹莘耕始终记挂家乡,牵头成立建设协会,拿出钱款启动修桥事宜。周耕庐是修桥的核心主事,受曹莘耕托付,他牵头组建工程委员会,召集镇上乡绅、商户一同商议,丈量桥基,采购建材,协调民居拆迁,大小琐事都由他奔走处理。
1948年,拆桥动工那天,不少百姓自发来到芦江边,目睹这座陪伴了几代人的老桥走完最后一程。戴楚舫举起相机,从侧面拍下了歪斜古桥的全貌;身处工程一线的周耕庐,则聚焦柴桥上的围观群众及周边商贸兴旺的景象。两张照片虽视角不同,却同样真切,定格了全镇百姓同心建设家乡的动人模样。
施工期间,新桥抬高桥面需要征用部分岸边房屋,部分屋主心有不舍,周耕庐又联合一众乡绅反复上门劝解协商,顺利化解分歧,让修桥工程稳步推进。当年秋天,崭新的水泥拱桥落成。
可桥梁承载力有限,跟不上集镇日益增多的车辆通行需求。1968年,古桥再次改建,变成如今所见的钢砼梁式水泥桥。
千百年来,芦江上的桥几经变换,从宋代木桥到明代石桥到清代石拱桥,再到1948年的水泥拱桥和如今的钢砼梁桥,每一次翻新,都对应着小镇一段崭新的岁月。
两张老照片背后,是一代代柴桥人念家、爱家的温柔心意。戴楚舫经营药铺,随手拍下家乡风景。其子戴成钧多年后不忘故土,将珍藏的老照片无偿捐献;周耕庐奔走沪甬,全程操劳修桥诸事,贴身留存的影像,漂泊多年终归故里。两张薄薄的老照片,不只是一座桥的光影记忆,更是柴桥人守望故土、同心共建家园的真实见证。
散落于民间的老照片、老物件里,藏着独属于家乡的温柔过往。打捞、守护这些细碎的乡土记忆,留住家乡的烟火与文脉,便是我们回望历史最好的方式。一桥双影,道尽沧桑,也提醒着每一个人:每一件留存下来的旧物,都是不可复刻的家乡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