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宁波人的“谐音梗”玩得很溜,损起人来不动声色,被调侃的人往往要过半晌才反应过来。比如,管人叫“王伯伯”“黄豆汤”,其实就是说此人“狂妄自大”。因为,在宁波方言里, “黄”“王”“狂”发音相同。再比如“丁相公”,乍听像是尊称某位丁姓读书人,其实是吐槽此人死板教条、不知变通。原来,宁波话里“较真”说成“顶真”,而“顶”与“丁”同音,于是“丁相公”便成了“顶真先生”的戏称。还有“大襟布衫”,表面说的是传统服饰,实则借“大襟”与“拕进”(意为只往自己兜里揣)音近,暗讽此人只进不出、一毛不拔。这些谐音妙语,既见方言智慧,也藏着宁波人独有的含蓄与辛辣。
宁波话形容人“木”,可比普通话里一句“榆木疙瘩”或“木头”要鲜活得多。《红楼梦》里的二小姐迎春,诨名“二木头”,就是因她性格木讷懦弱。而到了宁波人嘴里,“木”的层次与神态,被分得既细致又生动。比如“木笃笃”,这三个字自带音效,仿佛以手叩木,声音钝钝的、闷闷的。再比如“木肤肤”,这个更妙,几乎有了触感,整个人好像触碰到了年轮一圈圈的老木头,钝钝的,实实的。还有“木头人孩”,“人孩”即木偶人,原本有几分呆萌可爱,但若是提线木偶,那便全无生气了。而形容一个人反应迟钝、后知后觉,还有“木知木觉”一说。
宁波人如对着某人喊“木器店”或“木器店老板”,是暗讽这人反应迟钝、慢半拍。
其实,若不玩谐音梗,宁波的木器店老板可是体面人物。宁波木作,又称“甬作”或“甬式家具”,自明清以来便自成一派,以宁波为核心的浙东地区,是传统家具的重要产区,与苏式、广式、京式并称中国明清家具四大流派。其底蕴深厚,远不是几件家具那么简单。7000年前的河姆渡遗址,先民早已玩转榫卯结构,还“出品”了一只木胎朱漆碗。别看它个头不大,口径才十来厘米,却是中国乃至全世界目前已知最早的漆器实物之一。而保国寺更是长江以南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木结构建筑,被誉为“江南第一木构”“中国南方第一古建”。最令人叹服的是,寺里整座大殿未用一枚铁钉,全靠斗拱层层交错、榫卯严密咬合。千年风雨之下,岿然不动,足见宁波木作之功。
宁波人的木作,心思巧得很,“算计”精得很。紫檀、黄花梨等上等红木太贵,那就和本地榉木、黄杨木一起用,这种“混搭”叫“分色做”,既省了成本,又用深浅色差拼出层次感。更绝的是“拷头”工艺,把小料用榫卯接成连绵的一根藤纹,边角料在木匠手里成了艺术纹样,既不浪费又显功夫。木头里还藏着彩头,例如将五种木材组合,取“五世(树)其昌”之意;红木与榉木相配,则暗喻“中举”做官。宁波特色非遗“三金一嵌”中,骨木镶嵌属于纯木作,朱金漆木雕则属于木雕和漆艺的结合体,泥金彩漆本身是漆艺,但在宁波传统中它大量应用于木胎器物。这些工艺广泛应用于“千工床”“万工轿”等婚嫁重器上,是宁波“十里红妆”婚俗文化的物质载体。千工万工,木作里的那份精细、体面与讲究,既是匠心,更是脸面。
宁波木作名头响亮,能在这一行里站稳脚跟的木器店老板,手里都有“几把刷子”。他们不光卖各式各样的木制家具,还接定制,甚至顺手卖卖木工艺品、小摆件,还承接维修。只要一张图纸,甚至光凭你嘴里一个模糊的想法,他们就能在脑子里把整件家具的骨架搭得明明白白。甬式家具在当年可是响当当的招牌,宁波城里的红木作坊开得密密麻麻,坊间甚至流传“城外和丰纱厂,城内红木工场”的说法。所以说,木器店老板不仅不“木”,反而精明通透,手上见功夫,心里有算盘。
宁波话中还有一个和“木”有关的词——木屐鞋。木屐鞋,就是木头做的拖鞋,起源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1986年,考古工作者在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中发现两件残存木屐,属良渚文化遗物,是迄今发现的最早木屐实物。中国木屐在唐时传入日本,后来成为和风木屐的老祖宗。木屐鞋的特点是又宽又大,走起路来不太跟脚,稍不留神就容易甩出去。宁波人便借它打了个比方,说一个人做事“木屐鞋”,意思就是这个人没把分寸拿捏好,一不小心就踩过了界,失了体统。
宁波方言的高明之处,在于幽默——不把话说满、说透,点到即止。这份拿捏得刚刚好的分寸感,才是宁波人骨子里真正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