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虹
谢灵运,中国山水诗派的鼻祖,诗书双绝。他曾开凿古驿道,后来成为“浙东唐诗之路”的滥觞,引得李白等诗人纷至沓来追寻谢公足迹。在《山居赋》中,他将四明山一带归入“神仙所居”之列;而《答弟书》中的那句“蛎不如鄞县”,则是充满烟火味的品鉴。两处笔墨,一虚一实,折射出他眼中的宁波既带着仙气,又是一方美食之地。
与父亲的浪漫主义不同,谢灵运之子谢凤是一位脚踏实地的实干家。刘宋元嘉年间,他出任鄞县令。在任上,谢凤筑碶架桥,泽被一方。
父亲的文人理想与儿子的民生务实,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正是这种戏剧般的冲突,构成了丰富而真实的人间故事。
去年在旅居地嵊州,邻人递给我一本研究谢灵运的内部文献汇编。没翻阅几页,即见一段引用文字:“前月十二日至永嘉郡,蛎不如鄞县,车螯亦不如北海。”这是谢灵运《答弟书》中的话。公元422年,他被外放任永嘉太守。初来乍到,可能水土不服,加上仕途失意,在写给弟弟的信中,未免流露挑剔之意。
牡蛎,宁波人通常称为蛎黄或蛎蝗,我父亲特别爱吃。记得童年每当冬春蛎黄肥壮时,祖母去菜场总会买,用清水淋干净后装入蓝边大碗,中间覆只碟子以沥水。蘸点撒入姜末的酱油,父亲能囫囵吞下整个蛎黄,我一点也不馋。而他在享受丰腴鲜滑的美味后,随口扯的那些文人轶事,倒是入了我耳。前阵子回镇海老家,我提到自己在写一篇关于谢灵运与宁波的文章。父亲立刻笑道:谢灵运说鄞县的蛎黄好吃。
当时鄞县属于会稽郡,现在的奉化区在秦汉时大部分是古鄞县的辖地。谢灵运的祖宅就在会稽郡的始宁县,与鄞县邻近。袭封“康乐公”的他,想吃新鲜蛎黄是不难的。
点评鄞县蛎黄好吃的,并非谢灵运独家。清代浙东学派大家全祖望对奉化鲒埼一带的蛎黄也情有独钟,他写有《蛎房》诗:“鲒埼蛎房最美,小山扈竹成蚝。梅花一粒如指甲,不数闽中巨族排。”并加注:“吾乡鲒埼所产过闽种。”意为鲒埼牡蛎虽小如指甲,但风味胜过福建的巨蚝。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对牡蛎也有记载:“蛎黄生石子上,壳与石子胶粘不分。剥肉作羹,与蚶、蛤相似。一名鬼眼,乐清、奉化两县土产,别地所无。”
谢灵运后来在永嘉任上终于吃到了味道不错的牡蛎,于是,在现存的《游名山志》残文中留下这么一句:“新溪蛎味偏甘,有过紫溪者。”这里的新溪在今温州乐清,与袁枚说的相合。
其实,宁波人的吃蛎史源远流长,8000年前的井头山遗址出土了大量堆积的牡蛎壳,说明先民早就享用这一美味了。古籍中记载了这种海鲜的生长状态:“附岩石生,相连如房。”查阅资料得知,本地蛎黄风味独特,是因为生长在咸淡水交汇处,肉质特别肥嫩鲜美。从前宁波人过年,蛎黄绝对是上台面的冷盆。吃不惯生食的我,因谢灵运的这句点评,特意去菜场买了蛎黄来塌蛋,味道果然透鲜。
谢灵运的《山居赋》是他辞官归隐始宁时写的。始宁县治所在即现在嵊州的三界镇,那里属谢家的封地。谢灵运在描述山居生活时,详细介绍了始宁墅周边的地理环境,其中涉及宁波的几个古地名,尤其重要的是,注释了“四明”的由来。
“四明”作为山名出现在文献里,比谢灵运记录更早的是东晋孙绰,他在《游天台山赋》中写道:“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而这座山在先秦典籍《山海经》中被称为“句余”山,南宋学者王应麟在《四明七观》中也明确写道:“东有名山,曰‘句余’,实维四明。”
孙绰只提到此山,未解释为何叫“四明”。谢灵运的贡献在于把“四明”与“方石四面自然开窗”的地理特征对应起来,记录了其得名缘由。后世文献都沿用“四明”因“四窗透光”而得名这个核心逻辑。
前不久,我们从嵊州出发去余姚四窗岩。冲着李白“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这一诗句,我们凌晨四点闹钟响起床,以为上了山就可看到“日出红光散”的壮丽景色。谁知四窗岩在山腰的崖壁上,先生查看手机上的指南针,说朝南咋可能看日出。虽扫了点兴,但也算遂愿到了目的地。
纵观上下,觉得刘长卿的《游四窗》诗写得形象:“苍崖倚天立,覆石如覆屋。玲珑开户牖,落落明四目。”洞内各室贯通,被岩石隔成四扇石窗,总体并列在朝南的崖壁上,旁边最小的一扇略侧东向。
谢灵运这样一位“放浪山水,探奇览胜”的旅行家,应该亲身到过四窗岩吧?令人意外的是,黄宗羲持否认观点。黄宗羲治学严谨,在撰写《四明山志》时,很多地方都要亲至。当踏勘四窗岩时,发现四个洞口总体是在同一面崖壁上,并非如谢灵运所注的“四面”。显然,他认为四面系方位概念,即理解为四面八方之意。于是,黄宗羲在《四明山志》中指出谢灵运“据传闻,未尝亲见耳”。
但如果把“面”当作量词呢?谢灵运“四面自然开窗”中的“四面”,是否可以理解为“四扇(石窗)”?
当然,比起谢灵运的模棱两可,黄宗羲的考释诗《石窗》不会产生歧义:“高阁云中见,四窗一面连。梯空寻地穴,炼石举危天。宝镜开霜晓,朱帘卷暮烟。自从刘阮后,康乐亦遥传。”
与父亲谢灵运缥缈的诗意与仙道情怀相比,谢凤在宁波为官的政绩,被实实在在记载。
明洪武四年(1371年),奉化谢公庙被列入赐封,地方官重修庙宇,并请贝琼作记。在《宋县令谢公庙记》中,贝琼追述了谢凤于元嘉年间任鄞令时的功德:兴修水利,于县东筑“方胜碶”,蓄水灌田五千余亩;碶北有大溪阻隔,为使百姓不再为过溪涉水发愁,他又架设石桥,后人称为“谢凤桥”。谢凤深得百姓爱戴,任内即被立生祠祭祀。去世后,百姓奉其为神。
为了方便百姓出行,谢凤架设了过溪石桥;同样为了出行,谢灵运开辟了一条从始宁直通临海的山路。他带领数百随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惊动了临海太守王琇,以为境内闯入了山贼。谢灵运此举本为游山玩水,尽管这位“旅游达人”开出的路后来成为唐人寻访山水、吟咏往来的通道,只是这般任性出格的举动,为他日后的命运悲剧埋下了伏笔。
谢灵运在流放地广州被诬谋反,死时年仅49岁。从桀骜不驯的父亲身上,谢凤至少领悟到,为官第一要务是为民。修碶、架桥,正是这些踏踏实实的举动感动了宁波百姓。
谢灵运当官不成,却成就了山水诗文。奉化区大堰镇的谢界山村,据说因谢灵运游历至此而得名。今天的人们将传说打造成了文化符号:白墙上绘有谢灵运的诗意图,斜对面塑有他的全身像;康乐诗坊、诗田山居等适合文旅打卡的景观和民宿,与炊烟袅袅的老屋相映成趣。
归途中,经过界岭,美景如画,这不正是谢灵运“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诗句的真实写照嘛。
眼前的青山绿水,又让我想到方胜碶。这项由谢凤主持修筑的碶闸水利工程,经历代重修,持续发挥作用一千多年,惜如今原貌已不存。
父子俩,一个是寄情山水的浪漫诗人,一个是筑碶架桥的实干县令。今天,只要还有人读谢灵运的诗文,还有人讲谢凤的故事,他们的形象就依然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