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姨早餐店

■虞燕

自我记事起,西姨的早餐店就在了,它像个淳朴又忠实的朋友,执着地守候在碶门口。

早餐店是从西姨父母居住的平房搭出来的,垒砖,顶上铺油毛毡,盖上瓦片,即成。没有窗,门正对着大路,整个小屋全无“卖早点”之类的字样,若不是门口那两只大柴油桶,恐怕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早餐店。然岛上有很多人知晓它,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西姨早餐店周边停了自行车、木头手推车、三轮车,箩筐、篰篮、扁担等搁置于地,它们的主人都去排队买早餐了。这大概是碶门口唯一的拥堵时刻。

母亲节俭,早饭都自己做,当时,油条、糖糕、麻球、豆沙包等的价格均为三分钱再加半两粮票,不贵,然母亲认为这笔支出没有必要,所以,在我家买早点属于偶发事件。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当然珍惜每一次去西姨店里消费的机会,手里紧紧攥着钱和粮票,兴冲冲到达碶门口。弟弟不管不顾地挤到西姨身旁,朝笼屉或竹筐一指,西姨捏起一只黄色纸袋,张开袋口,右手以竹夹子夹早点,装进纸袋后,弯下腰交给弟弟,好似还嘱咐了一句什么。

离开前,我转过头,又望了眼正忙碌的西姨,她系了条灰扑扑的围裙,一缕头发从那顶褪了色的帽子边沿钻了出来,往外翘着,看上去有点滑稽。西姨才不在意这些,她麻利地将炸得金黄的油条一根一根夹起,边跟顾客点头,示意其将钱搁于旁边就行。我喜欢她那种架势,从容、自信,很容易就跟村里的其他婶子阿姨区分开来。

后来,除了早餐店门口一只柴油桶依然烧煤球外,西姨用上了煤气。煤气省事,却差点因操作不当酿成大祸。

那天下午两点左右,附近的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响,遂纷纷出家门打探,确定爆炸声出自西姨的早餐店。西姨逃出来时,手、腿和脸均有伤。而现场一片狼藉,碎碗破盆,熏得乌黑的木板和塑料桶,滚了一地的包子,塌了一小半的砖头墙……

所幸,去医院检查后西姨无大碍。出事后的第二日,西姨跷着一只脚出现在早餐店,右手包了纱布,脸上那块伤红且肿,她站在那看了一会便离开了。午后,来了几个人,女的帮着搬东西,搬至店后的西姨父母屋里,男的“砰砰砰”敲墙拆砖。

很快,西姨拥有了一个崭新的早餐店,墙壁雪白,西侧开窗,装了卷帘门,更新了不少设备,连店主自己也焕然一新,穿上了白色工作服,戴了白色工作帽,只是依然不挂店名,西姨有自己的想法,说都是老顾客,跟串门一样,想来就来了,搞个牌子反而累赘。

新店就是一处新风景,在碶门口,白墙黛瓦的小屋看过去尤其显眼,而穿一身白色的西姨往那一站,给人一种亲切中透着庄重的感觉。新上加新,西姨还适时推出了新品——薄皮馄饨和油墩子,两种新品用白色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每天一开门,把小黑板先挂出来。粉笔字出自西姨之手,一横一竖都甚为生硬,像刚上学的孩子所写,但谁会计较她的字写得怎样呢?大伙关注的是新品的味道。

西姨也没料到,她略作改良的油墩子竟会火遍全岛,很多人慕名而至,有的还想看看这道美味是如何产生的,西姨总是大方地展示做油墩子的过程。面糊调稀,撒入葱花,拌匀,舀一勺面糊倒进已入油锅的笊篱,加入若干萝卜丝后,再薄薄铺上一层白嫩嫩的毛虾,最后封上一勺面糊。油煎一小会儿,圆墩墩亮黄黄的小饼就出锅了,鲜香无比,旁边的人心甘情愿掏钱为拱动的馋虫买单。有心人记下西姨制油墩子的步骤,备齐了食材,可出来的味道令其瞬间失去了信心,莫非,西姨做点心都是有秘方的?此话传到了西姨耳朵里,她轻轻摇头,咧着嘴乐了老半天。

原本,西姨计划还是以包子和大饼油条为主,油墩子每周做三次,然食客们对油墩子的狂热不得不令她做了调整——改为一周五次,再加每天下午三点后也营业。西姨忙得脚不沾地,走路跟一根箭似的,“嗖”一下就过去了。

油墩子和肉包经常被某些团体预订,比如学校的老师、船上的渔民、工地上的工人,他们派出的代表骑着自行车过来,车上挂个筐或篮,用来装点心。油墩子躺进纸袋里,纸逐渐被油浸润,变得透明,自行车载着它们一路飘香,那真是最好的广告。

若干年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搬离了小岛,年老的一个个故去,西姨的早餐店依然坚守着,一眼望去,显得凋敝、矮小,时光在墙壁上刻下了斑驳的印记。西姨的一头乌丝已染了霜,而手艺如故。门前,过往的人零零落落,老顾客上门,会与她闲聊几句。更多时候,西姨系一条素净的围裙,倚在门前,早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悠然洒下,西姨和她的早餐店浸浴在柔光里,淡淡的,恍若珍藏了许多温暖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