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忆儿时

■清宸

千秋万岁名,不及少年心。

回忆小时候的生活,夏天最有趣味。那时的夜晚,孩子们总是不着家的。即便在家,也是竹榻、篾床一搭,躺在上面,仰面朝天数星星。我是那种糊涂小孩,数着数着自己也凌乱。有时候,大人看我数得忙,会逗趣地问我:“天上有多少星星啊?”我对这样的提问永远报之以迷惘的眼神。但那时候,真美好,无忧无碍的,星光照见了童心,纯澈宛若水晶。

那时的夏夜,家乡有“交流会”——其实就是小商贩们自发聚拢来,卖什么的都有。彼时街道上没有私家车堵着,晚饭后百姓人家半为乘凉,半为闲逛,都出来走马观花。

跟着难得在夏天回家探亲的父亲一起逛“交流会”时,我总让他给我买折扇。扇柄或八股或十四股,扇面上用淡彩绘着花鸟鱼虫,也有姿态婉娈的古代仕女,清雅得很。扇面由多层绵纸制成,上面的水印字在夏夜需映着光线才能看清。于是我便觑眼对着月光,看着看着,不看扇子倒看起月亮来,圆圆亮亮,皎洁如玉。

当年住的旧墙门如今无复旧迹,偶尔路过,仿佛还能听见儿时伙伴们脆脆的欢笑声。我们在这里打过玻璃弹珠,跳过橡皮筋,玩过丢沙包,养过“叫蝈蝈”。有一阵,风行斗蟋蟀,又叫斗蛐蛐儿。母亲是旗帜鲜明地反对我玩蛐蛐儿的,于是我只好乖乖地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别人玩,内心艳羡不已。父亲回来了,给我逮来了蛐蛐儿,还告诉我怎么用草做“蛐蛐儿探”——用来触动蛐蛐斗志的东西。我说妈妈不让玩这个,他笑:“我们不让你妈知道!”我高兴地跃上父亲宽广的脊背。父亲还告诉我不少关于蛐蛐儿的知识,如今虽已忘得差不多了,隐约只记得蟋蟀要根据颜色来分类,青色为上,黄色次之,黑白相间的又略劣些,黑色的就更加次了。父亲给我逮到的便是青色的,他还给我做了个漂亮的毛竹筒,我叫它“蛐蛐之家”,上面有个闸门似的插口,插片一拉,蛐蛐儿就放出来了。

除了蛐蛐儿,那时候的夏夜还有萤火虫。《尔雅》曰:“萤火,即炤也。”古人对萤火虫的了解有限,认为“腐草为萤”。其实,萤火虫怎么可能是腐草变的呢?只不过这类小昆虫多出现于杂草丛生的地方罢了。萤火虫飞舞的场景至今令人难忘,光线流转,熠熠华彩,无比浪漫。隋炀帝幸东都洛阳,曾叫人捉了好多萤火虫,特意下令在自己夜出游山时放出,以造成光遍岩谷的美景。那时的夏日傍晚,西天的火烧云隐淡后,凉风开始从树梢漏下。然后你会发现墙门小院里流萤点点,就在天井的大水缸下,潮湿的砖缝附近,还有父亲摆放着的几盆玉簪旁……无需去逮,它已经把美传递给了我!

而今的夏天,萤火虫是稀罕物了。车胤囊萤、隋炀放萤,都成了远处的事。倒是听过商家做活动贩运萤火虫,以及有公园从外地引进萤火虫招徕游客,一天之内死了一大半这类新闻。我想,若美要如此强求,不要也罢。

杜牧那句“轻罗小扇扑流萤”,读来依然清凉,可那终究是别人的意境。我的萤火虫,早留在旧墙门天井的水缸旁了,父亲做的毛竹筒也早已不知去向。千秋万岁名,到底是远了;而那一点少年心,也像是那柄对着月光才看得清字画的折扇——还在,只是再没有一双觑着的眼去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