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妩
其貌不扬的干草缀着细密的小花,还没凑近,清冽的香气已在鼻尖萦绕。这是六月霜——因春日出苗,花开六月,茎上小花星星点点,如霜雪覆枝,故得此名。光听名字,就令人联想到夏日里的一捧冰霜,身心蓦然凉快了三分。
盛夏溽热难耐,爷爷常煮六月霜凉茶。取两三枝六月霜折弯,投进水壶煮沸,再放几块晶莹的黄冰糖。等到茶汤转成褐色且泛起细微的涟漪时,关火静置待其冷却。若是不想开火,就取一枝六月霜拗成几截,用凉白开洗净,放在搪瓷缸里冲入沸水,浸泡一夜后再饮。喝第一口,苦涩直抵喉间;饮第二口,甜意不急不缓而至;到了第三口,凉气如皓月之光弥漫开来,暑气也随之消弭。
倦鸟归巢,暮色四合,蛙鼓虫鸣渐次响起。小院的水泥地上,已经泼了好几遍沁凉的井水。爷爷摇着蒲扇,喝着凉茶,向我们讲起久远的故事。东晋有个叫刘裕的将军,小名寄奴。他称帝之前曾率兵出征,途中遇到一条横卧路上的巨蛇。刘裕毫无惧色,弯弓搭箭射之,巨蛇负伤而逃。隔天,刘裕带兵到林中搜查敌军,遇见几名青衣童子正在捣药。众童子解释:“我等并非敌军,而是为主人捣药治病。主人昨日被刘将军的利箭射伤了。”刘裕诧异之余,将童子们留下的草药给伤兵试用,没想到甚为有效。众将士感激刘裕,将此草药唤作刘寄奴。为了和另一种同名草药区分,人们也叫它“南刘寄奴”。
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奇蒿,是菊科蒿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和用来提取青蒿素的青蒿是近亲。多年后,我读到辛弃疾那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除了感慨历史英雄刘裕“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脑海中还闪现出六月霜临风摇曳的挺秀身影。
在家乡,六月霜以绵延不尽的气势,于夏日山林铺陈出丰茂而鲜活的季节底色。几场落雨后,气温攀升。六月霜的枝梢吸饱了雨水和阳光,起先还是翠绿独占鳌头,不多时便有零星的白色散落。待到熏风拂面,三五成群的花蕾已然熟稔,日日簇拥在一起,喃喃细语,像是在约定何时花开。不知道是哪天的风过于热情,好听的话对着花丛说了一箩筐。一转身,淡白或浅黄的花儿纷纷绽放,似珍珠缀连成串,蔓延成一片花海。千朵万朵的米粒小花,恣意相对,碰撞出馥郁的花香。从远处望,恍若山间轻覆的一层霜雪。
赤日炎炎的农历六月,正是采收六月霜的好时节。六月霜偏爱幽静避阳的环境。竹林深处和灌木丛中,常能遇见长到齐腰高的六月霜。繁花缀枝,衬着湛蓝的天空和苍茫的远山,烂漫旖旎。与庭院里种植的花草相比,别有一种幽芳清丽之姿。信手摘下几片绿叶,用手指轻轻揉搓,芬芳四溢。爷爷用弯刀采割来一大捆六月霜,扎成扫把的形状,斜斜地挂于檐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曝晒风干,六月霜褪尽了多余水汽,便可以收贮备用了。隔年陈藏,香气非但不减,反而愈显醇厚悠长。
携着山野芬芳而来的六月霜,跨越时光留下丝丝清凉。就连曾经皱眉抱怨的苦涩,都已沉淀成温柔的怀想。没想到这个假期,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邂逅当年的茶香。拗成小段的六月霜在透明的壶里沉浮,一口饮下,清苦回甘,瞬间驱走了燥热。靠墙的小吊扇悠悠然转出旋涡,把熟悉的清香带到了角角落落。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壶茶,想带走,又知道带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