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诗学与忠诚叙事

——读诗人陈灿的《瞬间》

涂国文

诗人陈灿的诗歌创作,经历了一个从短章到恢宏乐章、从革命英雄主义叙事向时代赞歌的嬗变过程。然而,他的战士生命底色、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爱、诗歌中的忠诚叙事,始终如一。诗集《瞬间》是他40余年诗歌创作的选粹,可概括为军旅诗人与政治诗人两个不同的书写阶段。前者诗歌风格如出膛的子弹,如匕首,短小、迅速,直击灵魂;后者风格似火炬,似号角,鼓舞人心,催人奋进。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考验,慨当以慷的豪迈,震古烁今的忠诚,凝铸成一种独特的战争诗学。

整部诗集,呈现出五个鲜明的艺术特点。

其一,对“瞬间”的纵深开掘。诗集中的“瞬间”,不是轻盈、短暂的时间流逝,而是被炮火定格、被伤痛拉长的生命节点,是在短暂的爆破点中引爆的永恒的情感当量。这些诞生于生与死之间的诗歌,每一行都可能是“最后的情书”。死神有可能瞬间降临,就像《一只被炸飞的脚掌》所描绘的,飞离躯体的脚掌,最终与“广场上空放飞的那只鸽子”叠印。《瞬间》所抒写的革命英雄主义,正是这样一种认清牺牲的残酷后依然选择“向死而生”的悲壮与坚定。那些“热爱生命/但生死关头总是不要命”(《这样一群人》)的士兵,为了捍卫祖国的神圣领土,不惜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战友的牺牲,令诗人痛彻心扉。在《把一首诗在阵地上埋葬》中,诗人请求战友“深挖一尺”,“如果能够多添上一锹泥土/最好能够用力再拍一拍/让我感受到兄弟般的告别——”诗人这种向血火战场和心灵土壤纵深开掘的能力,让诗集中的每一个“瞬间”,都成为永恒记忆与永恒情感的载体。

其二,对战争意象的日常化转喻。诗人善于将最残酷的战争物证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温润之物,这种转化不是美化,而是以诗意的想象完成对创伤的精神超越。譬如在《战争的钢铁》一诗中,诗人捡起一块弹片,“要把它打造成一把菜刀/让好钢用在厨房里”,甚至将剩余的边角“打磨成一把钥匙/打开故乡那扇久别的家门”。这种将战争工具改造为生活用具的想象,体现了诗人对和平的深切向往,也展现了诗人化刚为柔的语言能力。又如“我只能把弹壳种进花盆/等它们开出勿忘我”(《另一封遗书》)及“如果爱是文字和花朵/就必须先把那些矫情与伪饰一一删除/不应该用被弹片犁开的村庄/当作大地绽放的玫瑰”(《弹片与玫瑰》),在这些诗句中,弹壳与花朵、死亡与记忆,形成了奇异的共生关系。即使在《从春天到春天》这样一首长篇政治抒情诗中,我们依然能听到战争诗的回响,看到战争意象的日常化转喻,“一块块锈迹斑斑的铁被重新锻打”,这“锻打”的意象与《战争的钢铁》中“一块好钢”的意象,形成跨时空的呼应。

其三,对残缺身体的诗学书写。诗集《瞬间》书写的身体是不完整的,是被弹片、地雷、炮火摧残过的。然而残缺在诗集中不是衰败的象征,而是忠诚的印记与生命的证词。譬如《活着》一诗:“一个被弹片犁过胸口的人/走在阳光下就像一件晾晒着的旧军装”,在身体与衣物的比喻翻转中,军装成为比肉体更持久的身份载体。又如《猫耳洞》一诗:被割下的耳朵“听到的最多/你看到的最少”,感官的错位隐喻着战争环境下生存逻辑被彻底改写,而士兵依然以“耳朵比眼睛明亮”的警觉完成着守护的职责。在《老兵》一诗中,以裸体辨识老兵的方式令人过目不忘,“在光滑绵软的人群中/一个老兵与其他人/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有一根骨头/一根倔强的脊梁骨”。这根骨头正是革命英雄主义的象征,是历经战火淬炼后依然挺立的忠诚之骨。这种将创伤美学化的处理,不是对战争的美化,不是浪漫主义的献祭,不是对苦难的消费,而是以诗的尊严,重新为牺牲赋形。

其四,灵魂对话与复调叙事。诗集《瞬间》充满了灵魂问答、生死对谈,以及跨越时间的呼唤。整部诗集犹如诗人与牺牲战友的一场漫长对话,这从一些诗歌的标题中不难体会到,譬如《轻轻喊你》《读遗书的妻子》《最后的情书》等,这种生者与亡灵的对话,是复调叙事常见的表现形式。诗集的复调叙事还体现在诗人与历史的对话中。譬如《翻开》一诗,揭示了和平表象之下随时可能苏醒的暴力。《瞬间》还有着一种更宏大的复调叙事,即战争叙事与时代赞歌并辔齐驱。诗人从不回避战争的残酷,也从不吝啬对伟大新时代的热情拥抱和真诚赞美。诗集中的晚近作品如《航迹》《涨满热血的河流》《从春天到春天》等,是对新时代的真诚书写,并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战争叙事与新时代叙事,犹如双簧管,在诗人倾心写下的诗行中奏响。

其五,“忠诚”成为美学的底色。“忠诚”是《瞬间》的核心主题,也是这部诗集的情感底色和美学底色,呈现出多层次的情感结构。它既是对祖国的誓言,也是对战友的承诺;既是对逝者的怀念,也是对生者的责任。诗人告诉我们:忠诚的本质不是遗忘后的前行,而是记忆中的坚守。“我那山河般起伏的胸膛/就熊熊燃烧着三团火焰”“祖国,祖国就是身旁那绵延的边境线/就是我中弹倒下时/死死搂在怀中不愿松开的半块活着的界碑”(《提起祖国》),诗歌将无数士兵对界碑的珍视、对祖国的赤诚表达得淋漓尽致。简洁、有力,拒绝矫饰的语言风格,与诗人自己和战友们的精神气质高度统一,体现了军人深沉、内敛,却坚不可摧的忠诚特质。

陈灿是一位战士情怀、人民情怀、祖国情怀和诗歌情怀炽盛的诗人,在他儒雅、理智、稳健、冷静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他“一手抚摸伤口,一手握笔写诗”,书写“可以拧出血来”的生命证词,为和平年代留下了珍贵的战争记忆。他的诗歌,以热血为锤,以忠诚为砧,锻打出革命英雄主义的锋利剑戟和激昂浪漫主义的时代号角,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战争诗学和时代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