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林兴
方孝孺之名,读书人大概不会陌生。而他最令世人铭记的,我想一定是坊间流传的那段悲壮传说:燕王朱棣夺位后,命其草诏,方孝孺当庭抗命。朱棣怒言要“诛尔九族”,他却凛然回应说:“便诛十族又何妨!”这段传说虽多有民间演绎的成分,却将方孝孺的铮铮铁骨与浩然正气,深深镌刻进国人的集体记忆中。
作为民间文学领域的长期研究者,我对方孝孺的了解最初也源于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传说。当逐字逐句拜读《方孝孺传说》整部书稿以后,我犹如穿越了历史的迷雾与传说的演绎,对这位明代大儒的一生有了更全面、立体且深刻的了解。
史志中的方孝孺,本就是一位足以彪炳史册的人物。为官,他清正廉明、刚正不阿,始终坚守儒家仁政理想,即便面对强权也绝不曲意逢迎;为人,他孝亲睦族、重义轻利,以自身品行诠释着传统士人的道德准则;为学,他博闻强识、学养深厚,师承宋濂却又自成一家,其“正学”思想影响深远,被后世尊为“正学先生”。在那个“君为主”的时代,方孝孺用生命践行了“士可杀不可辱”的信条,其精神早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成为中华民族气节文化的重要范例。
在崇尚传统文化的当下,各地十分重视挖掘、整理民间传说,尤其是名人传说,这既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也是对地方文脉的延续。我深知这项工作面临着诸多困境:一方面,流传至今的民间传说大多缺乏完整的情节脉络,可读性与传奇性不足,很难吸引当下读者的眼球;另一方面,这些传说历经岁月侵蚀,早已呈现出碎片化甚至粉尘化的状态,多为片言只语的记载和口传,无法形成系统、连贯的故事体系,这无疑给民间传说的传承与推广带来了巨大障碍。
基于数十年从事民间文学研究、收集与整理,我认为,收集固然是民间传说传承的基础,整理则更为关键。这里的整理,绝非对原始材料的简单堆砌与复刻,而是在尊重民间文学原生性的基础上,融入合理的艺术想象与创作手法,使其更加完善和丰富。唯有如此,才能让民间传说在当下焕发新的生机,获得更广泛的认可与喜爱。
作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故事委员会副主任,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推动全国性“中国故事节”活动的开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曾组织大批优秀故事作者,对《刘伯温的传说》《老子的传说》《白蛇传的传说》等经典民间传说进行了系统整理与再创作。实践证明,将充分的艺术想象与深厚的创作功力相结合,才让这些流传千古的传说,以更加丰满的情节、更加生动的形象,走进大众视野。由此可见,民间传说的当代传承,不仅需要收集与整理,更需要融入适度的创作成分。如今,这一理念已得到学术界的广泛关注,许多学者将这类融合了创作元素的当代民间传说,纳入了“新故事”的范畴。
当然,这仅是我的一家之言,部分坚守传统民间文学研究范式的学者,对“创作成分介入传说整理”的做法尚存异议。但事实是,若拘泥于“收集、整理、记录,绝无创作成分”的固有模式,当下的民间传说必然难以摆脱碎片化、粉尘化、单一化、简单化的困境,无法真正与今天的读者产生共鸣,更遑论传承与弘扬——这似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近年来,我奔走于全国各地,努力传播民间文学“收集、整理、创作”三位一体的理念。正是基于这样的学术认知与实践探究,当我捧读《方孝孺传说》时,更觉其难能可贵。
在我看来,这部作品至少具备三大优点。其一,恪守传统的整理范式。书稿严格遵循民间文学收集整理的核心要素,在每一篇传说作品后,均清晰标注了讲述人、讲述时间与整理者,既保留了民间文学的原生性与真实性,也体现了整理者严谨的学术态度;其二,兼具尊重民间口述和艺术创作两方面。书中收录的每一则传说,都有出处,并经过了作者的精心加工和适度创作,在尊重民间口传本貌的基础上,故事的可读性得到大幅提升,情节更加丰满曲折,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生动;其三,具有丰富的史料价值。书稿的前言和附录,系统收录了方孝孺的生平事迹和历代关于方孝孺的文献记载、题咏诗词,以及方氏家族的迁徙历史、相关遗迹分布等珍贵资料。尤为难得的是,本书视野突破既往范畴,将朝鲜半岛、日本等地关于方孝孺的传说与史料一并纳入其中,凸显了作品的文化厚度。
我敬佩杨小娣等一众宁海民间文学从业者,他们能够沉下心来,耐住寂寞,广搜博采方孝孺的传说故事、生平事迹与各类史料,历经艰辛终成《方孝孺传说》这部厚重之作。
从更深层次来看,《方孝孺传说》是气节传承的生动载体,书中不少传说饱含着方孝孺的浩然正气,必将推动“正学”精神在当代的传承与弘扬;本书也是对地方文献的重要补充,民间文学从业者对宁海及周边地区方孝孺相关遗迹、传说的系统整理,为地方文化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而传说与史实的有机融合,在民间传说的生动演绎与历史文献的严谨记载之间搭建了桥梁,让读者得以全方位、多角度认识方孝孺;同时,它还具有鲜明的当代价值,其整理与创作模式为民间传说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宝贵的范例,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贡献了积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