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震亨的无用之用

《行书五言诗页》 故宫博物院藏

《唐人诗意图册》其一 故宫博物院藏

应敏明

晚明的文震亨,论书画,不及董其昌;论戏曲,不及汤显祖;论小品,不及张岱。可他偏偏写了一部“无用”的书,叫作《长物志》。不写天下兴亡,不写经世济民,只写些多余的东西:书画、家具、花木、水石、禽鱼、香茗……读来闲闲散散,却让人舍不得放下。

“长物”二字,是有出处的。《世说新语》里说,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忱去看他,见他坐在一张六尺竹席上,便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该有这种东西,送我一张吧。”王恭就把席子递了过去,自己改坐草垫。后来王忱听说他只有这一张,大惊:“我以为你多着呢。”王恭淡淡答了一句:“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意思是,你不了解我,我做人,没有多余的东西。

文震亨是明代大书画家文徵明的曾孙,生长于苏州书香世家。他写《长物志》,洋洋十二卷,通篇只辨一个“雅”字和一个“俗”字。他论书画,口气斩钉截铁:“金碧山水、马牛人物之类,皆俗不堪收。”这话说得不留余地,不是说那些画不好,是说它们太热闹、太讨好,少了文人骨子里的那点孤高。他论家具,推崇“古朴”“天然”,见了雕龙画凤、金粉绮丽的,便皱眉头。他爱木头本来的纹路,像爱一个人素净的脸。

说到底,他不是在挑东西,是在挑人。晚明那世道,银子多了,商人富了,附庸风雅的也多了。暴发户买得起字画,却买不来格调。文震亨心里清楚:一件器物,俗人拿来炫富,雅士拿来养心。差别不在物上,在人上。

他还信奉一个道理,叫“无用之用”。桌子能坐就行了,何必讲究形制?杯子能喝水就行了,何必追求窑口?可他偏不。他看一把紫砂壶,不只看它泡茶,还看它藏着主人的性情;他看一方赏石,不只看它点缀庭院,还看它映照主人的胸襟;他看一盆菖蒲,不只看它绿意可人,还看它是不是主人在世上的一口气。这些东西,离了实用,反倒离精神近了。

这背后,是晚明心学的影子。王阳明的“致良知”和李贽的“童心说”,说到底都是让人往内心世界走。外面的世界太乱了,官场腐败,党争不休,不如关起门来,与古人为友,与山水为邻。文震亨的“长物”,就是那一扇门。

他论古雅,离不开自然。造园子,他主张“石令人古,水令人远”。石头要苍苍的,水要远远的,不能急,不能满。他厌恶过度的雕琢,觉得那是对器物本身的辜负。最好的东西,是天然里藏着匠心,质朴中透着文气。

他还讲“简”“精”“宜”。笔格不要多,一两件好的就够了;屋里要素净,一花哨就像闺阁,不像幽人眠云梦月的地方。这些话,放到今天,倒像在说极简主义。

他讲究物与空间、物与人的和谐。画挂多高,墙留几面,窗户要框进什么样的景,他都细细道来。“石洞玲珑,植黄山松柏、古梅、美竹,收之圆窗,宛然镜游。”读到这里,仿佛自己也站在那扇圆窗前,看外面的山石草木,像看一幅画,又像做一个梦。

他有时也刻薄。论扇子,他说:“今之雕漆、填漆、紫檀、象牙者,皆俗制。”一句话,把时下流行的全打了回去。他不是不能容物,是不能容俗气入眼。

他理想中的收藏,是物我两忘。茶寮里品茗,不为解渴,为那一口意境;书斋里挥毫,不为写字,为那一种氛围;庭院里散步,不为健身,为与天地对话。器物不再是器物,而是自己的一部分。

可这世间,有时是容不下一张竹席、一盆菖蒲的。1644年,李自成进北京,崇祯上了煤山。同年,清军入关。1645年,清军下江南,直逼苏州。那个在书斋里辨雅俗、在庭院里养菖蒲的人,骨子里藏着的,其实是一股不容妥协的刚烈。他容不得俗物,更容不得失节。文震亨,这个一辈子谈雅论道、爱物成痴的人,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他先投水,被家人救起;随后绝食数日,以死明志。六十一岁,走了。

他走的时候,不知有没有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花木、水石、香茗、书画。那些“多余之物”,终究没能救他的命。可是,他替自己也替后世,留下了一个从容、优雅、精致的理想世界。那些“无用之物”,最终证明了自己最大的“用”——在翻天覆地之际,为一个士人守住了一方不容践踏的精神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