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芯蕊
在漫长的岁月中,很多文物损毁消失或文字漫漶不清,一纸形貌如初的拓本却能以另一种形式使之长久传承。作为中国独有的古老文献复制技艺,金石传拓素有“古代复印机”之称。其以宣纸覆于器物表面,以墨色拓印纹路字迹,让碑碣、石刻、青铜器上的文字与图案纤毫毕现地落于纸端。
近日,“金石缘文字乐——新见金石铭刻・名家篆刻原拓展”在宁波陈振濂书学馆展出。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张奕辰从其藏品中精选50余件(组)青铜器全形拓、金石陶瓦铭文拓本以及近现代篆刻名家原石拓印屏等,作为这次展览的核心展品。
吉金乐石,一纸之间。这场看似小众的展览,远不止一次私人收藏的公开展示。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借由金石拓本打开历史细节,也映照出金石与印学相生相长的深层脉络。
拓墨为史
对今天而言,拓片早已不是简单的文物复制品。透过专业释读与科学归纳,它们能在史书典籍之外搭建起一座新知宝库。同时,当题跋创作、诗文书画融入其中时,拓片又能够化为承载文人风雅的文化载体。
此次“金石缘文字乐”展中,金石拓片占到展品总数的近半,时间跨度从先秦延伸至汉唐,品类涵盖吉金全形拓、石磬铭文拓、砖瓦陶文拓、骨签刻辞拓等。这批拓片虽非足以改写学术定论的考古重器,却自成体系:上可窥探先秦汉唐的礼乐制度与王朝规制,下能触达民俗生活与精神世界,兼具史料参考价值与艺术审美价值。
吉金与石磬拓本,是古代礼乐制度与手工业规制的直观载体。展厅中,一组题为“零金碎玉”的拓片三挖,集中呈现了战国时期至汉代的青铜器物样式及其铭文。其上幅收录了战国晚期青铜鼎铭文残片,铭文上详细标注了这一器身的高度、耳距、容量与重量,是典型的“物勒工名”传统产物,清晰反映出先秦青铜礼器的标准化生产与权责追溯制度;其下幅以全形拓的技法完整复刻了汉代“重銮耳铜灯”的形制,灯身刻有明确的重量铭文,还原了汉代贵族的日用器样貌。
同样承载礼乐传统的还有战国时期的石磬拓片。作为古代的一种石质乐器,石磬与青铜编钟共同构成王朝雅乐体系,多用于祭祀、朝聘(外交)、宴飨(礼仪宴饮)等重大礼仪场合。此次展出的石磬拓片,清晰地保留了磬身铭刻的乐律辞文。透过拓片,既可以看见古人对音律秩序的精微追求,也印证了彼时“礼以分等,乐以和人”的治理哲学——礼乐,正是维系王国秩序与人心和谐的核心纽带。
如果将“视线”从庙堂礼乐转向民俗文化,展览中的砖瓦陶文与骨签拓本,则藏着古人最真实的生活细节与精神世界。
在一组“西汉天干地支骨签拓本”里,九枚汉代骨签分列三行,签面刻有甲子、甲戌、戊子等干支字样。汉代,受阴阳五行学说与谶纬文化影响,干支纪时、占卜择吉的传统在民间影响深远,小小的骨签之上,留存着古人对天地时序的认知与对日常生活的祈福。
而“汉东井戒火陶井栏全器拓本”,则完整地呈现了井栏的立体样貌。栏身四面刻有“东井”“戒火”铭文与持铎人物纹饰。古时民居以木结构为主,火灾是城市民生的严重隐患,井栏之上铭刻戒火警示,既是古代城市防火制度的民间缩影,也承载着百姓对平安生活的朴素祈愿。
此外,多件汉砖、三国砖拓本同样充满人间烟火气。包括带有“黄龙”“五凤”年号的三国砖拓,“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吉语砖都传递着人们对安稳生活的普遍期许。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金石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题跋与补绘同样为这批拓片叠加了厚重的人文内涵。比如在“汉东井戒火陶井栏全器拓本”上,鲁九喜等金石学者题跋考释,厘清了过往“戒火”误读为“灭火”的旧说,还有书画家补绘守兽、补书朱字“井水美”,让一纸拓本兼具史料考辨的严谨与文人雅玩的意趣。
再比如,不少当代书画家还在古砖拓片旁补绘朱竹、灵芝等,金石的厚重与文人画的灵动融为一体,让古老的砖瓦拓片焕发出新的审美活力。
刀石相生
不少人对篆刻的印象,停留在书画作品角落那方小小的红色印记。但很少有人知道,篆刻艺术的根脉,始终深植于金石学的土壤之中。二者本就同源共生。此次展览展出的多组近现代名家篆刻原拓印屏,便直观印证了这一脉络。
清代,金石学全面复兴,文人学者跳出故纸堆,把目光投向山野间的碑刻、出土的青铜器、砖瓦与钱币,将金石文字的审美与意趣融入篆刻,直接催生了文人篆刻的鼎盛时代。
展厅里集中呈现的钱松、吴让之、徐三庚、赵之谦、黄牧甫、吴昌硕等晚清名家印蜕,每一家的风格都能找到清晰的金石源头:
赵之谦率先打破“刻印只学秦汉印”的旧规,把六国钱币、秦代诏版、汉砖瓦当上的文字融入印面,为篆刻开辟了全新的取法路径;
吴昌硕从石鼓文、汉代封泥、瓦当文字中汲取雄浑苍茫的气质,以“钝刀硬入”的刀法刻出厚重朴拙的印风,成为近代印坛的标杆;
徐三庚则深受三国《天发神谶碑》奇崛书风的滋养,篆刻飘逸舒展、姿态生动。
印从书出,书从印入。作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篆刻院研究员的张奕辰认为,浩如烟海的金石遗存,就是篆刻艺术取之不尽的灵感宝库。也正因金石学的深厚滋养,篆刻才从最初的信用凭证,彻底升华为文人寄情托志的独立艺术。金石与篆刻的双向滋养,在今天仍在延续。而这也是此次展览想要传递的核心意涵之一。
不仅如此,方寸印章,看似小巧,其背后藏着的故事与厚重的人文分量,也为展厅里的这批金石拓片添了不一样的温度。
比如一枚由陈巨来为徐伯郊所刻的印章,便能牵出一段国宝回流的往事:新中国成立初期,大量清宫旧藏文物流散香港,徐伯郊以藏家身份为掩护,全力奔走抢救国宝,著名的“三希堂”法帖等珍品经他之手重返故土。一枚小小的石章,刻录着一代文物守护者的家国情怀。
而一代篆刻大师方介堪赠予林乾良先生的样板戏主题印屏,则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印文内容取自《沙家浜》《红灯记》等现代京剧,是特殊年代篆刻艺术与社会生活结合的独特标本。
再有,展品中一方叶潞渊的印章,印面写着“四明张氏望云草堂甲子以后所得书”——这其实是叶潞渊特意为挚友、宁波大藏家张鲁庵刻制的。两人同拜在赵叔孺门下,可谓师出同门。张鲁庵虽然是本地知名的商界人士,却把大半生精力倾注在印学上。他前前后后收集、整理了四百多种历代印谱,珍藏的明清名家印作灿若繁星。也由此可见宁波金石篆刻的收藏传统。
因金石结缘,以文字为乐。当观众细细品读每一方拓片的文字,了解每一枚印章背后的递藏往事与人文佳话,便会对“金石缘文字乐”的展名生出更深的体会。
作为一场聚焦金石篆刻的专题展,此次展览既是私人收藏面向公共文化空间的一次开放分享,也是传统金石文脉在当代的一次鲜活呈现。展厅之内,既有吉金砖瓦的古朴形制、篆刻印章的精微刀法,也有考辨释读的学术意趣、题跋唱和的文人风雅,更有代代藏家接力守护文脉的情怀。
器物之美、学术之思、人情之暖,交织相融。
(本文图片由陈振濂书学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