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 冰
“尊历史,承原著”——如海报所昭示的创作立场,追光动画“三国”系列的开篇之作《争洛阳》,以《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为蓝本,在二者间寻得精妙平衡,虽为动画电影,其叙事格局与历史质感,却经得起考量和品味。
电影从青年曹操和青年袁绍在洛阳相识讲起,收束于十八路诸侯齐聚虎牢关。对许多观众而言,这一段不过是“群雄并起”前夜的背景板——真正的情绪燃点,往往落在刘关张桃园结义及其后的“创业”征程上。追光却有意把叙事重心落在了“第零章”,细密描摹洛阳城如何在内部步步坍塌、被一寸寸掏空。这正是笔者对三国题材作品最看重的质地——讲人、讲事都是辅助,关键是要拍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史观。
曾在《长安三万里》中用诚意解构李白的追光动画,此番将同样的敬意给了曹操、袁绍和那个大时代。电影将曹袁二人处理成一对极富宿命感的镜像——都曾少年壮志,也各有身份焦虑,最终被不同的性格底色推向不同的方向。
《世说新语·假谲》中有一段记载:“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电影忠实收录了这一幕。曹操说干就干,胆略与务实尽显;袁绍心有盘算却瞻前顾后,逃跑时仍不肯脱去袍服,处处流露世家子弟的体面与束缚。就这一场戏,两人的性格底色便清清楚楚。有趣的是,去年的《三国的星空》也用了“偷儿在此”的典故,却改成了一场儿时偷盗,后文还映射到成年后对“玉玺”的争夺,暗指窃国。两相比较,《争洛阳》在历史气度与人物厚度上,显然胜出不止一筹。
《争洛阳》不仅将青年曹操与青年袁绍作为主线,更着力塑造了丰富的人物群像。宦官、外戚、士族,各有阵营,又非铁板一块,彼此牵制,彼此渗透,盘根错节的利益与身份维系着一个诡异而脆弱的平衡。随着何进被杀,短短六天,宦官与外戚两败俱伤,偌大一座洛阳城竟留下了权力真空,白白让手握西凉兵的董卓捡了天大的便宜。诚然有人在“谋天下”,但更多个体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在数不清的偶然中,一步步走向了那个必然的结局。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实则只是被推着走。再回望影片开篇许劭对曹操的判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电影已悄然埋下了对“时势造人”这一古老命题的深沉注脚。
当然,三国的舞台上自不能缺少刘关张的身影。影片显然深谙大众对这一经典组合的天然亲近,于是在叙事重心之外,仍将高潮落于虎牢关前——一场“三英战吕布”,既能满足大多数观众的期待,也为后续篇章的展开埋下了高调的引线。毕竟,这仅仅是“三国”系列的首部曲,真正波澜壮阔的群雄画卷,才刚刚掀开一角。
追光的视觉美学从未令人失望。洛阳城的巍峨、宫阙的肃穆、战场的惨烈,每一帧皆经得起凝望。朝堂的华美与腐朽同存,杀伐的暴烈中透着诡谲光影。动画调度之下,既有史诗的磅礴,亦有细节的血肉。
史书只记兴亡,不记黄昏。而这部电影,替那些被历史吞没的人,记下了他们的黄昏。宦官、外戚、士族、诸侯,逐一亮相又逐一退场,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抓住什么,最终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朵浪花——这是属于东汉末年的“诸神的黄昏”。
犹记2023年盛夏,同样是在这座影厅,《长安三万里》座无虚席。而2026年的这个点映场,厅内仅三人就座,冷清得令人恍惚。这空阔的影厅本身,又何尝不是电影市场“诸神的黄昏”?
即便如此,笔者仍愿寄望于这部经得起检验的作品,能在暑期档中破局突围,以精良制作点燃少年观众对三国的热忱,用宏观视角唤醒成年观众对儿时记忆的重新审视,让“三国”继续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人血脉中的集体记忆。
片尾有彩蛋,请留步——那又是一个笔者钟爱的题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