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川

根据陈彦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近期热播，引发观众关注和好评。该剧通过忆秦娥四十余年的人生际遇，展现了古老秦腔的当代命运，以及生命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坚守与精神传承。‌‌‌

剧中主人公忆秦娥个性淡泊，没什么理想，从未想过要当主角。她原本是一个放羊娃，被舅舅生拉硬拽带到县剧团，成为一名秦腔学员。因为缺少灵性，个性木讷，而处处受冷遇，受尽生活的磨难。但她最终凭着经年累月的苦练和坚持，在老师、同行和观众的托举下，成为闻名遐迩的“秦腔小皇后”。

不争，是忆秦娥的性格特征。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忆秦娥表现得处处被动，与世无争。但正是这样一个人，最终站在了舞台中央，成为最耀眼的名角。她的成功，看上去有些出乎意料，颇有些无心插柳的意味，与身边那些心高气傲、费尽心机想当主角而不成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现象。

现实生活中，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要争——争成绩、争表现、争机会、争第一。面对有限的资源，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我们普遍充满焦虑和不安。于是，争——成为我们的生存法则。在人们的认知里，一个人要生存，要出人头地，在激烈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唯有时刻保持争的姿态，锱铢必较、寸土必争，否则难免落于人后，难逃被淘汰的命运。正因如此，有那么多人汲汲于名利，争先恐后，你争我抢，争得头破血流，争得不亦乐乎。

与“争”相对立的是“不争”。当争成为一种主流、一种常态，不争，多少显得有些另类，人们难以理解和接受。在很多人看来，不争，是一种妥协、退缩和放弃，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事实并非如此。

自古以来，有不少哲人崇尚不争之道。老子《道德经》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意思是说，不争，反而没人能跟你争。当争被奉为圭臬，不争，反而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你不跟人抢，别人就不会把你当对手，你反而能保全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争，不啻一种人生智慧。

更深一层理解，当一个人放弃了某些东西或某个执念，当你不争的时候，你退出的不是竞争本身，而是一般人眼中的利益得失，是那些身外之物。不争，并非不努力，更不是躺平和摆烂，而不过是你不再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不再在别人划定的赛道上奔跑。你专注于做好自己，在自己认定的赛道上暗暗发力，做自己的事。当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极致，别人再怎么争，又怎么能争得过呢？

忆秦娥就是如此。她不争主角，她只争唱好每一出戏。当她把戏唱到那个份上，别人怎么跟她争主角？说白了，忆秦娥的不争，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她的被动，也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要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自己认准的事情上。认准了秦腔，就把秦腔当作自己的生命。忆秦娥的不争，不是不做事，而是不做“争”这件事。她把所有能量都省下来，用在了唱戏这一个点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不争，恰恰是最极致的争——争的是事，不是名。

世上之事往往如此，你太想要的东西，即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争，却常常争而不得、难遂人愿。一旦抛开了功利心，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有时反而能得到上天意想不到的眷顾。

生活的常识告诉人们：争有代价。注重争的人，往往会把注意力从事情本身转移到比较上。当你争主角的时候，你在想的是怎么压过别人，怎么把别人从台上拽下来，而不是怎么演好戏。争得越多，离事情本身越远。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辛辛苦苦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留下。他们没明白一个道理：主角也好，成功也罢，不是争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一切都将水到渠成。靠争得来的东西，别人也能争走；靠做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归根到底，争或不争，本身并无对错，也没有标准答案。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它是一种手段，更是一种选择，就看你选择把有限的精力和能量放在哪里。真正的智慧不是纠结于争还是不争，而是搞清楚：什么事值得争，什么事不值得争；在值得的事情上拼尽全力，在不值得的事情上不浪费一丝力气。这不啻是一种境界，更是一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