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亚文 陈淑悦
“大人堂”与“佽飞庙”的五代记忆
宋代明州子城内州衙北侧的射圃（位于今宁波市中山公园）中，曾建有一座名为“大人堂”的祠庙，时人称呼这座庙的神主为“阚相公”，“阚相公”一般被认为是五代吴越国的权臣阚璠。这位明州籍人士曾任吴越国内牙上统军使，与内牙右统军使胡进思共掌内牙军权，后被设计外放明州，最终以谋反罪被诛杀。宋元时期历史学家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指出：“今明州犹祀阚璠，谓之阚相公庙。”然而，两宋之际的明州籍学者高闶坚信大人堂供奉的并非阚璠这位无功于明州百姓的权臣，而是钱弘俶的弟弟钱弘亿。
作为吴越国王室子弟，钱弘亿于后汉乾祐二年（949年）任明州刺史，北宋乾德五年（967年）终于任上，治理明州长达18年，在任期间政绩卓著。北宋开宝八年（975年），钱弘俶的养子钱惟治以奉国军节度使来治明州，直至吴越国纳土归宋。因此元代鄞县学者袁桷认为，“大人堂”应是钱惟治为其叔父钱弘亿所建，故名“大人”。“阚相公”不过从祀而已。这一观点得到清代学者全祖望的认同，全氏称钱弘亿“于吾乡有遗爱”“生荣死哀，国人久而思之”，并主张在月湖西岸的钱弘亿故居再建大人堂，以纪念这位有功于明州的古代贤人。
诗人韦庄一句“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道尽唐末五代中原百姓的悲惨命运。在这样一段极度动荡的年代中，明州却能安享乱局中的太平年，唐末五代割据明州的黄晟与吴越国钱氏皆厥功至伟。正如明人所说：“方天下大乱，独能保障一方……吴越人思慕功德，至今祠祀不废。”
宁波对黄晟的民间信仰，同样“至今祠祀不废”。宁波罗城和义门内在北宋初便有佽飞庙，直至近代犹存。宁波鄞州姜山佽飞庙于近年得到重修，祭祀的就是明州刺史黄晟。与钱弘亿相似，黄晟治理明州也达18年。明州在黄晟与钱氏的治下，得以在唐末五代的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
黄晟建罗城与“纳土归吴越”
唐末黄巢起义，明州所在的浙东地区随之也陷入混乱局面。直至唐中和元年（881年），刘汉宏遣部将钟季文攻陷明州，钟季文遂为明州刺史。刘汉宏败死后，钟季文割据明州。明州本土豪强武装首领黄晟，与钟季文联合。钟季文死后，黄晟代之成为明州刺史，直至后梁开平三年（909年）去世。
在钟季文和黄晟割据明州的近30年间，明州得以免于战火。善于审时度势的黄晟，在任期间臣服钱镠，派兵助钱镠攻灭董昌，因此得到钱镠的极力拉拢，检校官至从一品，钱镠还将其侄女嫁与黄晟之子为妻。黄晟遗疏放弃由其子承袭刺史之位的惯例，并封存府库尽奉钱氏。
黄晟死后，钱镠和平接管明州，于当年命其子钱元㺷出任明州刺史。明州于是被黄晟“纳土归吴越”。此事堪称后来吴越国“纳土归宋”的模板。无论是自认实力不敌钱氏的自知之明，还是不愿乡梓毁于战乱的爱民之心，黄晟都因其在乱局中保全明州而备受后人的褒扬和纪念。
相比于“纳土归吴越”，黄晟修建明州罗城的举措更为人所熟知。自朝廷设立明州之后，州治长期有子城而无罗城，以致在唐末历次战乱中，明州城屡遭劫难。而后世宁波的罗城始建于黄晟治理明州期间，史载“此郡先无罗郭，民苦野居，晟筑金汤，壮其海峤，绝外寇窥觎之患，保一州生聚之安”。考古发掘的唐乾宁五年（898年）罗城铭文砖，证实了黄晟筑城的记载。黄晟在明州亲历多次战乱，他主持修建罗城，不仅为增强三江口的防御能力，更为安定明州人心。这座史载“周长十八里”的砖石结构大城，其轮廓历经千余年不变。显然黄晟在营建之前做过巧妙设计：东段城墙沿江而建，以巩固江岸，阻隔咸潮，且可借助大江为城濠，以增强防御；西段城墙截水而建，既以自然河道为城濠，又将部分水系括入城中，以便为州城供应淡水（即后世的日月二湖）。
这座罗城虽然可能基于旧有的江堤系统而建，但仍不失为匠心独运、极具巧思的古代城市规划设计范本，展现了黄晟出色的政治才能。
吴越国治下的明州城市建设
自后梁开平三年（909年）钱镠直接管控明州，至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弘俶“纳土归宋”，吴越国直接治理明州70年，相继有多位王室宗亲担任明州刺史，足见吴越国对明州的重视。吴越国统治期间，明州经济及文化事业全面发展，这在明州城市建设方面得到集中体现。
宁波海曙区白鹤山曾建有一座遗爱庙，供奉的是钱弘亿，今它山堰遗德庙同样供有他的神像。钱弘亿之所以深受百姓爱戴，与他在明州任上积极兴修水利有关。
地处海滨的明州，受咸潮影响，淡水资源紧缺，人口集中的州城尤甚，水利工程的修建历来是善为政者的第一要务。以钱弘亿为代表的吴越明州刺史，尤其重视州城上游水利工程的营建。其中，被废于北宋末年的广德湖和始建于唐代的它山堰是明州城的两处重要淡水来源。钱弘亿主政期间，广德湖淤塞严重，他大举重建湖塘，又极力重修它山堰，鄞西水利由此复兴。州城内外之水也因而不绝，城市人口随之增加，从根本上为州城的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据南宋《宝庆四明志》统计，明州城始建于唐至北宋年间的各类庙宇有33座，而吴越国统治期间新建的佛寺就有15座，其中包括著名的延庆寺、宝云寺等，堪称唐宋寺庙修建的高峰期。此类规模宏大的寺庙建筑集中新建于州城东部，表明罗城之内的城市街区在当时呈现向东扩展的显著态势，城市人口增长，新兴的街市逐步向三江口码头和跨江灵桥靠近。
钱弘亿在任期间，还重建了灵桥，以加强奉化江两岸码头区的联系。吴越国对海洋贸易极为重视，史载“吴越钱镠使者常泛海以至中国”。吴越与日本往来也十分密切，《日本国志》记载钱元瓘和钱弘俶两代吴越王皆曾遣使至日本，双方商贸频繁，以至日本“商务大通，唐物麇聚”。明州及钱镠新设的定海县（今镇海老城区）是吴越国重要的海防重镇，发展也因此大享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