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妩
阳台有盆茉莉,陪了我许多年。尤其是暑假,天越热,花儿香气越浓,闻着身心涤荡。遇上它心情好,中秋国庆也会绽放玲珑的小花,似乎要为节日应个景。去年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位茉莉老友忽然偃旗息鼓,连绿叶都懒得长了,徒留枯枝在硕大的花盆里。转念一想,它或许只是累了,毕竟年年连轴转地开花,请个长假也无可厚非。
我照常给它浇水,偶尔看看盆里的动静。终于,这个初夏的清晨,沉寂的枝头又见茉莉!雪白素雅的小花轻软如白色丝绢,像约定般疏密有致地排列在丰腴深绿的叶片中,闲闲地逸出几缕甜香。取碗倒清水,投入几朵盛放的茉莉,花儿在水中荡荡悠悠,香气盈房。
汪曾祺说,北京人把茉莉花叫作“茶叶花”。我第一次喝茉莉花茶,是在一位长辈家,用的恰好是一种京派茉莉花茶,据说加了白兰窨制。我不懂茶,但觉茶汤明澈回甘,余味醇厚悠长,且有一股高扬的清香。后来陆续喝过很多种茉莉花茶,未曾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倒是去年,收到了小罐深蓝色包装的茶叶。骏马、猿猴、石竹花等图案围着浅金色的正方形,正中间是飘逸的四个大字“碧潭飘雪”。冲泡的时候,白色瓷碗似深潭,茶色青碧如潭水。朵朵茉莉恍若从天而降的雪花,翩翩然散落其间,确实茶如其名。
这盒茶叶的名字令我想起母亲做的一款小食:木莲冻。在家乡,蝉鸣声渐起时,晶莹剔透、滋味清爽的木莲冻是极好的消暑品。虽然本地超市就能买到塑封包装的,但母亲还是喜欢去乡野采摘“薜荔”来做。她有个习惯,做好木莲冻后,会撒一层雪瓣绿梗的茉莉花。这并非老底子做法,单纯就是为了哄小孩。
母亲刚刚挤好“薜荔”籽,盆中的液体等待凝结。趁这个空隙,我一溜烟小跑,去摘新开的茉莉花。小院的花坛里,各色花草恣意生长。宝珠茉莉最为醒目,开花的时候香气清婉,花瓣一层一层往外散开,独在中心留一颗“珠子”,洁白而俏丽。单瓣的笔尖茉莉胜在气味清新,花朵一茬又一茬地开。我专挑那些又大又嫩的笔尖茉莉采摘,用白开水简单冲洗后就兴冲冲地递给母亲。木莲冻凝住了,硕大的碗中水光潋滟,散发着好闻的植物清香,添上茉莉那股甜甜的花香,交织的香气令人迷醉。接过碗勺,慢悠悠品尝这份滑嫩清甜,只觉通身舒畅,暑气顿消。
以花入馔,古已有之。在饮食文化的版图中,茉莉自然占了一席之地。将新鲜的花朵洗净,拌入搅好的鸡蛋液里,下油锅慢煎。黄灿灿的蛋饼夹着小朵茉莉花瓣,软嫩清香。有段时间,我常去买一款白色盖子的茉莉花茶豆浆。配料表仅有黄豆豆浆、茉莉花茶浓缩液、蔗糖糖浆和干茉莉花。惊喜的是,瓶口还自带滤网。我在家复刻了几次,做法不算复杂:新鲜的茉莉花洗净,和绿茶一同冷泡,过滤出茶水倒入冷却的浓豆浆,随后放上大量冰块。饮用之际,凉意和花香一同入心。
如今,许多城市的街巷,都能见到卖花的小摊位。夏日售卖的,多是白兰花和茉莉花。白兰花用细铁丝穿成一对,中间扭出绿豆大小的环,方便挂在纽扣上。而茉莉花,则被做成了手串:圆润如珠的花苞排成珠链的形状,弯成手腕粗细的半圆形,两端用一小截绿色丝带打个蝴蝶结,幽幽清香和丝丝凉意就留在了手腕上。一路行走,一路芬芳,炎夏的溽热亦被驱散大半。“炎天犹觉玉肌凉”,宋朝的刘克庄此话非虚。
“环佩青衣,盈盈素靥,临风无限清幽。出尘标格,和月最温柔”,柳永谱的《满庭芳·茉莉花》传唱多年。一字一句,总令我想起横州的茉莉花海。艳阳下,一垄一垄的花田汇成绿野。纯白小花星星点点,在光里仿佛能看见纤细的脉络。风过,绿波涌动,花香温柔地弥漫。周遭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化作模模糊糊的背景音。眼前一切,都被带进白绿交织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