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河上的鼓声

■立人

清晨的查尔斯河边,鼓声比节日先到了。

那是端午节前的星期日早晨,我从哈佛广场地铁站出来,沿着肯尼迪街往河边走。六月的波士顿,树叶已经密了,路边咖啡馆的门开着,里面有烤面包和咖啡的气味。平常走到Memorial Drive(纪念大道),总要等一阵车流。那天不同,远远就看见路口摆着橙色雪糕筒路障,警车停在一旁,几名警察站在路障边,并不多说话,只是看着来往的人群和远处的河岸。

车过不来了,人反倒多了。有人推着童车,有人背着折叠椅,有人手里拎着水和外卖,从平日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慢慢走过去。柏油路晒得发暖,脚步声、童车轮子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都听得清楚。Memorial Drive这条路,平常让车走,这天却让人慢慢走。路牌上的Memorial一词,我平日经过时并不太留意,那天忽然觉得,它和端午放在一起,有一点巧。

远远便能看见约翰·威克斯步行桥。桥身横卧在水面上,桥洞之下,一条条龙舟正在等待。龙头画得鲜艳,眼睛很大,红的、金的、绿的,在日光里发亮。船身贴着水面,看着细而长。今年有七十多支队伍参加,长四十英尺左右的龙舟在五百米水道上竞逐,船队从西大道桥一带向威克斯桥冲来。队伍中大多是高校学生、校友、公司职员、医护人员和社区成员。河岸上不同颜色的队服连成一片,许多胸前背后印着大学或研究机构的名字。

最吸引我的,是那些由高校学生和校友组成的龙舟队。清华校友会、北大校友会、麻省理工学院波士顿校友会、哈佛校友会等队伍出现在河面上。有人戴着哈佛红的帽子,有人把校名印在背后,也有人在桨柄上缠了醒目的胶带。他们或许前一天还在实验室里守着数据,在图书馆里改论文,在电脑前为一段代码寻找错误。到了船上,谁读什么、做什么,都暂时放在岸上。桨落下去时,先得合着旁人的节奏。前后只差一点,船就不顺,水花也乱。二十来个人一齐俯身,一齐起身,船才顺着水往前滑。

发令前,水面有一种绷紧的安静。鼓手坐在船头,鼓槌举在半空。舵手立于船尾,目光越过整条船。岸边有人喊出队名,桥上挤满举着手机的观众。忽然,信号响了。第一记鼓声像从河心撞出来,紧接着,几十支桨同时入水。水被劈成明亮的碎片,沿船舷向后飞散。龙舟的头一昂,船身便从水上蹿了出去。

“咚——咚——咚——”

当龙舟渐渐逼近约翰·威克斯步行桥,桥上的人群像被鼓声一下点燃,欢呼和叫喊声从桥栏上倾泻下来。有人探出身子,朝河面高声喊着正在船上参加比赛的朋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也有人举着手机焦急地辨认:“是哪一队?是靠左边那条吗?”几支队伍的服装颜色十分相近,隔着桥面的高度,青色、灰黑色与深蓝色几乎混在一起,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支持的队伍。可辨不清似乎也不要紧,每当一条船从桥下疾驰而过,整座桥上都会爆发出同样热烈的喝彩声。

有的队一开始就领先,有的队到了后半程才慢慢追上。鼓点越靠近终点越急,桨手们的背也压得更低。岸边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船冲过终点后,队员们先是瘫坐着喘气,过一会儿才互相击掌。有的人笑,有的人抹脸上的水,有的人拿起手机看刚才朋友拍的视频。

河边草地上,节目也一个接一个。正午时分,点睛仪式唤醒龙头,腰鼓和中国打击乐先后响起。随后有舞龙巡游、古筝、二胡、空竹、武术、歌舞和川剧变脸。再往后,印度舞、越南舞、芭蕾等也登上舞台。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跑累了就钻回大人身边,喝一口水,再伸着脖子看。台上的演员有的穿着鲜亮的演出服,有的刚表演完,便匆匆从后台出来,坐在草地边吃饭。

帐篷之间,孩子制作纸龙舟,在红纸上画鳞片。有人学写毛笔字,有人在脸颊上画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龙。食物的香气从Memorial Drive一路飘过来,甜的、辣的、油煎的、炭烤的,都被风吹到一起。我看见一位母亲从袋子里取出自家包的粽子,剥开棕绿色的叶子,糯米还保持着紧实的棱角。旁边的孩子一手拿粽子,一手握着柠檬水。再远一点,也有人端着从餐车买来的饭,站在路边边吃边看。

小时候过端午,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比赛,而是厨房里的声响。糯米泡在盆里,水一晃一晃。粽叶洗过以后摊在桌上,带着一点青涩的香气。大人剪线、折叶、舀米、收角,手上动作很快。锅上了火,蒸汽慢慢起来,屋里就有了粽叶和糯米混在一起的味道。

离家以后,端午常常过得很随意。手机里问一句“吃粽子没有”,回一句“吃了”或“还没买”,日子也就过去了。有时候忙起来,连粽子也忘了吃。可站在查尔斯河边,看见有人把粽叶剥开,看见龙舟从桥下过去,旧味道忽然又回来了。

人们总爱说端午是为了纪念屈原。传说里,人们驾船入江,是为了寻找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人。后来,寻找变成竞渡,悲伤变成鼓点,投向水中的米团变成餐桌上的粽子。节日最初也许来自失去,却没有停在失去那里。它把哀思做成可以年年重复的动作:包裹、敲击、划行、聚集。于是,记忆不再只是回头,而成为一种继续生活的方式。

我身边站着一位白发老人。他并不懂中文,却一直看着河面,鼓响时也跟着点头。一个小女孩问父亲,为什么要给龙点眼睛。父亲想了想,说:“因为点了眼睛,它就醒了。”女孩便很认真地望向河面,仿佛下一刻真会有一条龙从查尔斯河腾空而起。

下午的决赛更加激烈。几支高校队几乎并肩冲过桥洞,桨叶翻得很快,水声连成一片。桥上的人挤得更满了,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过了终点,船慢下来,获胜的队伍爆发出欢呼声。桥上的人松开栏杆,朝队员下船的地方奔去。

傍晚将近,帐篷开始收拢,舞台上的最后一阵鼓声向树梢散去。志愿者卷起指示牌,队员把桨成束扛走,龙头被小心地卸下。查尔斯河渐渐恢复平缓,只有偶尔一条小船划过,把暮色切开一道窄窄的纹路。

我沿Memorial Drive往回走,鞋底踏过被阳光晒暖的路面。端午还没有真正到来,可对我来说,它已经在那个周末先过了一遍。它没有艾草门楣,没有故乡的河港,也没有熟悉的方言,却有被封住车流的道路,有草地上的歌舞,有年轻人落进异国河水的一桨又一桨。

从汨罗江到查尔斯河,地图上相隔万里,却并非彼此断绝:它们最终都流入大海,而大海从来相通。人到了哪里,节日有时也跟到哪里。它不声不响地落在粽叶的清香里,落在鼓声和桨声里。鼓声停下时,桥下的水纹还没有散尽。岸边的旗子被晚风翻了一面,又垂下来,查尔斯河便把这一天轻轻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