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双杰
前些天参加宁波市文联第十次代表大会,童银舫兄向我推荐了一册新书《沈津乐道:八十忆往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银舫兄跟当代版本目录学家沈津先生熟,说起这部书的署名用了“王婉迪著”,他的意见是,其实写作“沈津口述,王婉迪撰写”更为准确。我翻完全书,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一部地道的口述史,王婉迪博士花了不少时间整理访谈材料,把许多平日不易见到的细节写了出来。本书不只是谈沈先生的学术经历,也写到了他的师承、交游和性情,语言风格也极贴近沈先生本人的叙述腔调,读来如见其人。
承沈津先生不弃,一直以“小友”待我,这份情谊我感念在心。他带着研究生多次来过我的“思绥草堂”,我的家谱收藏,沈先生是关注的,他在书中也提到了这一点。十多年前,中山大学图书馆举办版本目录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沈先生主持其事,曾邀请国内几位重要的民间收藏家与会。家谱收藏方面推我为第一,此外还有敦煌精品收藏家王德、印谱收藏家林章松、古籍收藏家韦力、田亩地契收藏家易福平、近代小说收藏家赵俊杰等。沈先生说,之前学术会议比较少,即便有,也不会请民间收藏家去参加。而他认为这些人“是藏书界中的精英分子,在保存中华传统文化、保护典籍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个平台。他还多次带中山大学图书馆的同事及复旦的硕博同学来慈溪,让我讲如何收藏家谱。对沈先生而言,只要是与书有关的人和事,他都愿意了解、记录、传播。我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结缘,也是因为沈先生的推荐,他在牵线搭桥这件事上,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
沈先生这部口述史,读来让人感慨良多。他说自己一生的机缘、师缘、书缘都是与众不同的。这话不虚。他是顾廷龙先生的入室弟子,潘景郑、瞿凤起两位先生从旁辅导。三位老先生住得极近,他去拜年,先顾家,再上楼去潘家,出门转弯一分钟到瞿家。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最重要的版本目录学家,南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上海图书馆占了三位。这样的学习环境,后来大概很难再有了。而沈先生晚年又远赴哈佛燕京图书馆,撰写善本书志,创建“哈佛模式”,400万字的《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书志》获得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
沈先生在书中提到一桩与我有关的趣事。他的《中国珍稀古籍善本书录》出版后,第一版索引没有页码,成了错体本。他来慈溪看我藏的“思绥草堂”家谱,座中有小友王孙荣,说买到了这部《书录》,发现索引确实无法使用,问他可否签名并写个跋作纪念。沈先生第二天清晨离开酒店前,把这件事办完了。他说:“《书录》也是有漏网的。”这话说得风趣。我辈民间藏书之人,能与沈先生这样的版本目录学大家有实实在在的交集,是缘分,也是幸事。
沈先生自称“不是在线装书里翻过来滚过去的”,他的眼界和兴趣远不止于古籍版本。书中写了他的家世——合肥的沈家和杨家,写了外祖父杨克岐、祖父沈曾迈及大舅杨振宁。那些与杨振宁交往的细节引人入胜,比如,杨先生看到报纸上有关中国古籍善本的英文报道,当场逐句翻译给他听。那份剪报和手写的记录,沈先生至今保存着。这些细节若不写进回忆录,大概外人很难知道。王婉迪博士在缘起里说,她希望把沈先生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展示出来,而不仅仅是某一领域的“专家”。读完全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也正是这一点。
印象较深的还有他对顾廷龙、潘景郑、瞿凤起三位老先生的遗憾。他说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那时受年龄和阅历的限制,想不到去做口述史。等到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访问时,受到唐德刚教授做口述史的启发,萌生了念头。再想去做,顾先生已86岁了,潘先生卧病在床,他自己也忙得抽不开身。后来远隔万里,更不便了。比如,他很想知道叶景葵和张元济去合众图书馆找顾先生时闲聊什么、胡适专程来看《水经注》时有哪些细节。这些问题,当年和老先生们天天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问,现在再也问不到了。读到这里,我心里也替他感到惋惜。
沈先生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自己属猴,说有人讲他这个猴子“一个翻身就十万八千里,将来一定会飞到西方去”。他从上海到香港,又到美国哈佛,确实是飞到了西方。但在我看来,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节点,是为了谋生进入图书馆工作,最终走上了版本目录学研究的道路,并在哈佛完成了许多重要的工作。他常说的三句话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物以稀为贵”“什么事都要有依据”。这三句话看似寻常,却很能概括他的做事方式。
王婉迪博士在后记里说,她与沈先生谈话,就像坐在壁炉前听祖辈回忆往事。我读这部书,也有类似的感受。沈先生的叙述不疾不徐,有细节,有情致,不煽情,不卖弄,该笑笑,该叹叹。说到恩师顾廷龙去世时,落下两大滴泪水,也只是擦了擦眼睛,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下去。这样反而更见真情。王婉迪把这种说话的语气保留了下来,所以读来不像传记,倒像沈先生坐在对面聊天。
书籍取名《沈津乐道》,是程焕文教授的建议,可谓一语双关。“乐道”既指乐于讲述,又指君子乐道。“乐道”二字用在沈先生身上很贴切。他喜欢谈书,也喜欢谈人,谈师友旧事,谈学林掌故。听他说那些掌故旧闻,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沈先生一直以“小友”待我,我也始终把他当作长辈看待。读完这部书,对他的经历和为人又多了一些了解。合上书,我想起这些年与沈先生见面的情景,许多往事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