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钱
官员落马,常常连同其主导的决策也被否定。这大概率也没错,贪腐官员,动机不纯,一切围绕贪腐转,确实很难做出正确的决策。但把问题决策简单“归责”为“拍脑袋”,我是不认同的。
决策本就是“拍脑袋”的智力活儿,是对信息的综合、对方向的选取、对资源的调配和对措施步骤的明确,其本质是人脑对复杂问题的分析与判断。小到我们早餐吃包子还是选油条,大到企业转型、城市建新区,更大到国家五年规划,决策的核心都是“在不确定中找确定”:要分析数据、评估风险、计算成本、平衡各方,最后在脑海里勾勒出一条自认为的“最佳路径”。这个过程中,脑袋中数亿个神经突触要进行高速连接,决策者的经验记忆要被反复调用,理性化的逻辑推演要层层推进。所以,从“本源”上来说,决策就是一种“拍脑袋”的行为。
我们还可以反过来看。如果不拍脑袋,拍其他器官或身体部位,能比拍脑袋做出更正确的决策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比如说用手。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拍手,一种是抓阄。抓阄是赌运气、博概率,本就没有理性可言,最好的结果也是瞎猫碰上死老鼠。拍手呢?本质上是“拍马屁”,以领导的是为是,以领导的非为非,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主见,其决策必然是唯上不唯实。某些机构之所以被诟病,就是因为其只会拍手。某些决策之所以一到实践中就“离题万里”,就是因为决策者没有拍自己的脑袋。
比如说拍胸脯,看似豪情万丈,实则是过度的自信加过分的自我加超级的自恋,是典型的狂人一个,其“拍”出的决策,经常是一种严重脱离实际的臆想,被人耻笑,更会造成重大祸害。
还有拍屁股,实质是屁股决定脑袋,其决策结果必然是自私自利的,必然是本位主义的,必然是以对自己是否有利而不是对社会对人民对国家对大局是否有利为标准的,所以,也必然是遍地为灾。至于拍腿或拍脚决策,作为个体,趋利避害没有错,比如“用脚投票”,比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如果决策是为集体为大局的,也仍然脱离不开拍屁股决策这样一种私利至上的窠臼。所以,凡要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必须是拍脑袋而不应该拍其他器官或部位。
可是,很多错误决策确实是“拍脑袋”来的。怎么解释?
最根本的问题是拍错了脑袋。就决策者本人而言,其脑袋中可能信息收集不全,可能逻辑链条断裂,也可能是被情绪偏见裹挟,甚至压根没动过脑子,仅凭直觉或权力欲就下了结论。另一个问题是“一言堂”,只有领导拍脑袋,其他人都只是在拍手,这是“只拍一个人的脑袋”的问题。
因此,真正科学正确的决策,从来不应该是“一个人拍脑袋”,而必须是“一群人拍脑袋”。我们说要大力推进决策的民主化,本质是让更多脑袋参与思考与决定。比如一个项目的决策,就需要技术部门算成本,市场部门看需求,一线员工提痛点,专家团队做论证。我国行政决策也有“公众参与、专家论证、风险评估、合法性审查、集体讨论决定”的法定程序。不同视角的碰撞,能补上单一脑袋的盲区;不同经验的叠加,能预判更多潜在风险。就像盖房子,一个人画图纸可能漏看承重墙,一群人讨论却能发现结构隐患,所以建筑工程中的设计、审图、批准、施工、监理、验收、审计,有一道道程序,一个个关口,实际上是“集体拍脑袋”。这种拍,拍的是群策群力,拍的是集思广益,拍出的决策自然比“一人独断”更理性。
时代在变,“脑袋”也在升级。过去拍脑袋靠的是个人经验,现在有了更强大的“外脑”——大数据、人工智能、算法模型。这些工具不是要取代人脑,而是帮人脑突破生理极限:它能快速处理海量数据,发现人眼看不见的规律;能模拟千万种场景,预判不同选择的结果;能实时更新信息,避免经验主义的滞后。这种决策,我们称之为科学决策。虽然最终还是要决策者“拍脑袋”,但这个脑袋里,已经装进了科学的方案,是“人脑+智能脑”的协同决策,它把“拍脑袋”从抓阄式的“碰运气”变成“算概率”,让决策从模糊的经验判断走向清晰的规律支撑。
所以,我认为“拍脑袋”没有错,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拍脑袋”——要么懒得思考,盲目跟风;要么拒绝思考,依赖权威;要么害怕思考,逃避责任。决策的质量,从来不是看“有没有拍脑袋”,而是看“怎么拍脑袋”,是个人独断还是集体协商,是经验主义还是数据支撑,是情绪主导还是理性驱动。
毕竟,不拍脑袋的决策,才是真正的“没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