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
不久前,宁波诗人离默带着新诗集《我生来就是个异乡人》,在宁波大学举办了一次关于诗歌翻译和多语种朗诵的分享研讨会。会上,英语、德语、法语、韩语齐上阵,外国语学院的教授、专家和学生现场诵读,结合文学阐释和翻译,让与会者感受到别有韵味的诗歌美学浸润和异域文化熏陶。在聆听跨语种诗歌朗诵时,尽管我无法听懂,但从对方的微表情上,捕捉到他们对于一首诗、一种情绪、一个意象的真实反馈。我发现,因为语言的不同呈现出来的文化差异性,对于解读一首诗或是欣赏一部文学作品,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当时,有与会者谈到,离默的诗有一种国外诗歌的味道。我暗自琢磨这代表什么又指向什么。其实,就是指离默诗歌的审美内涵、节奏表现有别于中国传统诗歌,前者关乎内容,后者关乎形式。巧的是,这跟她在诗集序言中阐释的“我生来就是个异乡人”的精神气质不谋而合,只不过“异乡”的范围更为遥远,延伸到国外了。
“写诗十年,这是我出版的第三本诗集。”离默说。这样的成绩对于绝大多数诗人而言,无疑是可喜的。我相信这离不开离默的勤奋、内心的焰火,以及她对于写诗这件事的执着——诗歌就像楔子一样,牢牢地嵌进了她的生命体。诗集分四个部分,前三辑是诗,最后是他人的评论汇总。有几个关键词可帮助理解离默的诗,它们是:孤独、挣扎、野性。
在西方现代诗歌中,“孤独”作为精神标识,已经从诗人的个体情绪升华为一种哲学状态和诗学方法,它是一种“意识中不涉及他人,而集中于自我观照”的状态。无论是《深夜站台至福州》《荒芜的花园小径》,还是《唯有穿过浑浊的风》《我多么喜欢》,再到她序言中的写作回忆,似乎离默身上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性,或者说是将孤独转化为美学方法、哲学立场与创作本体的诗学主张。她在诗中沉寂孤独,打通观察世界、构建语言、抵达真实的个人路径。
第一辑的第一首诗写道:“那些幽微的光在闪烁/仿佛不是从路灯/散发出来的光芒。”诗人在旅途的站台上见到稀松平常的灯光,内心产生了迷思与幻象,这并非简单的“幻觉”,而是极致化的孤独体验的即时呈现。诗人没有因为孤独而消极,相反,在“现代人连呼救都无应答的绝对孤立”中,把它作为创作的前提。正如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所写:“你要爱你的孤独。”对离默而言,孤独就是孕育作品的“子宫”,是诗人必须承担的命运。同时,我还从中读出了类似于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在《不安之书》中的那种分裂式的异名孤独:“我扮演了无数的角色/但最终我什么都不是。”离默也善于通过创造多个“异名”作者,将孤独戏剧化呈现为自我的精神碎片:“我总是对那些身在异乡的人/怀着崇拜。”
无论是鲁迅的《影的告别》《死后》,还是穆旦的《诗八首》《春》,抑或多多、翟永明等诗人的本土化表达,都传递出诗歌中的挣扎之音。在离默笔下,“挣扎”成为一种“诗歌生成的发动机”,它迫使语言突破优雅的边界,进入某种未驯服的领域。《嚣张》很典型,诗人写雨的“嚣张”,其实是借助柔弱飘忽的意象,赋予其强大的内在动能,让雨成为带有原始迸发力与重建意义的存在。“她们以/合围之势/侵袭一个孤单的灵魂”“她的落寞便是答案/对抗这个复杂世界的唯一答案”,诗人在自问自答,也是在制造诗歌内部的动态景观,在“挣扎”中确认主体性。这似乎告诉读者:现代诗歌最震撼人心的,往往并非来自和谐与完成,而是发端于断裂处的生命力。
至于“野性”,我想这几乎就是写好现代诗的“地心熔岩”。当今社会,全球化与数字化加速推进,纯粹的“自然”或“原始”已无处可寻,当代诗歌的“野性”更多转向语言的内部垦荒及对技术潜意识的开掘,或是在城市废墟与消费景观中寻找新的“野蛮”能量。离默的“野性”自觉,发乎本心,源自本性,非常可贵。她在《我生来就是个异乡人》中写道:“睁开眼,我从一场流浪中醒来/隐匿的河流在潜意识深处流动。”荒芜感、漂泊感扑面而至,直觉、梦境、幻觉,都在诗人笔下被神奇激活,它们找到一条隐秘畅达的路径,毫不避讳地流淌开来。在《我至少不能选择一种生活》中,诗人写“当细小透明的水珠扑向我怀里”“没有一种湿,可以如此淋漓”“我拥抱,风浪和创伤”,她将个人的勇敢抉择、生活的磨砺与周遭环境的粗粝融为一体,几乎抛弃了隐喻,回到事物本身,实则是将人性的永恒标尺推到了诗学的至高之境。
离默带给我的,不仅是纸上的美学体验,在与她的现实交流中,我还时刻感受到她身上的反叛、探索和韧劲。我想,具有这些禀赋,对于诗人持续完成诗歌的自我建构是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