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志坚

孙国平是井头山遗址考古发掘工作的主持者，也是河姆渡文化代表性遗址——田螺山遗址考古发掘工作的主持者。2020年9月，我跟随宁波大学刘恒武教授到井头山遗址考古现场拜访孙国平老师，并约请他写一本介绍井头山的书。当时，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了《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甫一上市就引起关注。孙老师认真、诚恳地告诉我，井头山遗址考古发掘的工作量很大，他不能保证写作时间，但是会尽量完成一部兼具学术性和通俗性的著作。

2023年5月，宁波出版社要申报2024年度的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将这本书纳入了项目计划。征求孙老师意见时，编辑表达了出版社的粗浅想法：一是将内容定位为中华海洋文明探源的主题出版物，体现国家文化强国建设的需要；二是将井头山文化与河姆渡文化联系在一起，梳理两处遗址之间的关系，不局限于写井头山遗址。就我拟的“向海而生8000年：从井头山到河姆渡”这一书名，特意请教孙老师在学术上是否站得住脚。这个书名包含了几个方面的判断。第一个判断是井头山遗址的年代在距今7800年到8300年，能否向大众通俗地解释为中国海洋文化、海洋文明的起点在8000年前，而且井头山是独特例证？《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的书名非常好，因为它明确地把良渚定义为实证中华5000年文明史的早期王国。第二个判断，河姆渡文化是否来源于井头山文化？除了地理环境、地理距离的关联，怎么解释二者之间的文化过渡、文化兼容、文化传承问题？河姆渡的知名度、公认度已经很高了，它是中国长江流域乃至南方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的典型代表，对中华文明的影响极其深远。如果将井头山作为河姆渡的祖源，不仅可以延长宁波史前文明的时间轴线，而且可以将浙东沿海这一独特的地理单元确定为中华文明最早走向海洋的文化带。第三个判断，“向海而生”的主体是在此区域内生产、生活的先民，通过对考古出土材料、古地理知识和史前遗址分布情况的解读，进而科学描述井头山、河姆渡先民的生产、生活情况，无疑可以增加本书的人文色彩，让今天的读者能够“贴近”感受先民的智慧和历史的底蕴。孙老师会心一笑，他认为出版社已经吸收了他此前接受约稿时陈述的观点，这个书名站得住脚——在学术上站得住脚，在立意上也站得住脚。我们的策划意图得到了孙老师的认可。此后，编辑在与孙老师的沟通中，处处能够感受到他的“春风大雅”。

2021年，井头山遗址发掘成果入选2020年度中国六大重要考古发现和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消息传开，孙老师更忙了，但是他没有因为我的同事沈建国、徐飞、苗梁婕先后催稿而不快。熟悉孙老师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副热心肠。我们去考古工地“探班”，多次看到他亲自接待来自各方的考察访问团队，不厌其烦地讲解、答疑。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出生在农村，但是野外考古这门活，比当农民苦得多。因为热爱，他从中收获了许多乐趣，考古发现是一种乐趣，分享考古发现是另一种乐趣。2024年，《向海而生8000年：从井头山到河姆渡》成功获得国家出版基金资助。由于有结项时间要求，我们只好继续叨扰孙老师加快写作进度。孙老师坚持要反复修改，他很厚道地向编辑苗梁婕解释：“我白天干体力活，晚上才能干脑力活。”

井头山遗址的发现，偶然中有必然。孙国平出生、成长于慈溪，他的故乡恰好在河姆渡文化区。21世纪初，他主持发掘属于河姆渡文化的田螺山遗址，从中发现了一些海洋文化元素，并初步得出了河姆渡文化是在宁波沿海地区发展起来的属于大陆稻作文化与海洋文化混合共生类型的结论。寻找河姆渡文化的来源，于他而言，是一种执着的念想。2013年10月，余姚三七市镇井头村的两名村民将洪水冲洗后在地上捡到的贝壳、鹿角碎片和少量陶片、骨器送到田螺山遗址考古驻地，他立即和徐志清、王永磊、卢小明等一起苦苦搜寻那些遗物可能出现的地方。功夫不负有心人，2014年，他们从深埋地下7米以上的地层钻探到井头山遗址的考古文化层。2019年9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河姆渡遗址博物馆正式启动井头山遗址考古发掘一期项目。井头山遗址距离田螺山遗址不到2公里，距离河姆渡遗址约8公里，后来的发掘结果基本证实了孙国平关于河姆渡文化存在祖源的判断。孙国平所提出的“古宁波湾”概念及其他推测，为我们认识上万年前沧海桑田的变迁打开了考古学的想象力。

一本书可以释放作者的能量。《向海而生8000年：从井头山到河姆渡》不仅释放了学术能量，而且释放了情怀能量。古人所说的“气”，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能量”。苏辙有一句名言：“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孙老师在第一章“追本溯源的情结”里说：“考古学最大的意义，是增强中华民族近代以来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这句话，是情怀，是贯通在全书里的“气”，也可以理解为他在《后记》里所说的“初心与热忱”——“在分享专业研究心得的同时，也唤起人们对远近相依的海洋和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更多的敬畏与热爱”。问所来，探未来，皆见情怀。作为一个宁波人，孙国平老师对河姆渡文化起源的追溯，对井头山遗址的发现，对中国海洋文化发源头绪和传承脉络的梳理，蕴含着他通过考古研究确认宁波是中华海洋文明重要发祥地的自豪感，也承载着他通过历史思考期待宁波成为全球海洋中心城市的使命感。从井头山到河姆渡，宁波发掘了具有完整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序列的史前文明遗址遗存，提供了中华海洋文明基因鲜活的关键例证。这本书，字里行间都是家国情怀。《大学》倡导所谓“本末终始”，启发我们在文明探源、文化寻根的基础上，阐述“向海而生”的依据，塑造“向海而兴”的格局。

一书在手，海陆回响。作者上下求索的勇气、纵横开阖的视野、极尽精微的辨别、条分缕析的论证，建立了全书的主旨坐标、逻辑结构、学理层次和知识锚点。书中穿插了大量的考古现场图片和环境图片、遗物原始图片和复原图片、发掘位置图和地层剖析图、遗物对比图表和结构示意图、区域地图和全新世海平面上升过程图，便于读者沉浸式“看见”8000年前先民生活的场景、故事和细节，进而形成从感性到知性、理性的认识跨越。

宁波，是中华海洋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活化石”，也将成为建设海洋强国的重要节点城市。我相信，《向海而生8000年：从井头山到河姆渡》能够给宁波读者带来强烈的共情力和共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