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化酱 下饭无双

蟹酱。

余雪 文/摄

一只蟹的粉身碎骨成就了风味绝佳的蟹酱。

想图个快意,等不及炝蟹这样慢慢入味,那就斩蟹酱,简单、直接、高效,痛快淋漓。

以流动的清水冲洗梭子蟹,刷净蟹脚及蟹壳夹角处的泥沙,揭起蟹盖备用,挖掉蟹鳃,掰去蟹肚脐。接下来便是细斩碎剁的工序了,整只蟹连壳带肉斩碎或剪碎,蟹盖剥离蟹胃,把边角的蟹黄掏出来滑入碎蟹堆。加盐翻拌,比例全凭手感。这技艺无法言传,是味蕾与记忆共同塑造的标准。到这一步,蟹酱的制作已经完成。

看母亲将蟹酱装瓶,莫名觉得那是一种仪式。拌好的蟹酱,在瓶子里一层一层压紧,说是压紧,却又不能压得太实,得给味道留出自由呼吸、自在流动的空间。如此,密封后在冰箱里搁置数小时或数日,便可享用了。

父亲偏爱那股生猛的鲜劲儿,蟹一斩碎,不等分秒便端上桌,入口前蟹肉还在微微跳动,他总大呼过瘾,说活肉最是味美,凛冽的腥香里透着鲜甜。豪放,却也有点残忍。这样子即斩即吃,我和母亲不习惯,蟹酱总要腌得熟透些才敢动筷。在蟹酱里放姜末、蒜汁等调味的,都属于外行,多数时候,我们除了盐什么都不加,就要那个原汁原味。若临吃嫌太咸,会在碗碟里稍微搁点黄酒和糖,也顺便“杀杀”腥气。就着滚烫的汤饭,蟹酱在热气里缓缓化开,咸味瞬间被热饭冲淡,腥味也收敛了几分,只剩下鲜美与回甘。这蟹酱呀,就是太费饭。

最高级的蟹酱,当属红膏蟹制成的蟹酱。单是颜值已令人惊艳。红膏如玛瑙般透亮,蟹黄凝作流金,蟹肉晶莹似玉,红黄白三色相间,油润的光泽微微流转,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入口更是妙不可言。那口感,绵软中带着颗粒感,既扎实又轻盈。红膏绵密丰腴,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先是浓郁的咸鲜裹着蟹膏特有的醇厚汹涌而至,紧接着,蟹肉的清甜悠悠渗出,丝丝缕缕,细腻悠长。

其实,平日里,往往是较瘦的、质量一般的梭子蟹被拿来做成蟹酱,算物尽其用。从前制蟹酱,那叫一个豪气,哪里看得上小瓶小罐,直接捧出甏啊坛啊装,用塑料布蒙住坛口,以细麻绳绕圈扎紧。而后,置于厨房角落里,少说也能吃上好几个月,是常年备着的下饭小菜。那年月没有冰箱,就任它搁着,由着它慢慢发酵,自生自灭。想吃了,随时揭开,一股咸腥的气味直冲出来,那是大海最原始粗犷的“告白”。拿大勺子探进去,吃多少舀多少,甚是方便。

千万别以为蟹酱在沿海地区那么常见,就能随随便便大吃特吃。我们本地的一句谚语特别有意思:“蟹酱直笃,买田砌屋;蟹酱横擗,没有家计。”意思是说,蟹酱虽为家常小菜,也要讲究吃法,懂得节制。一碗蟹酱摆在桌上,你要是用筷子直直地戳下去,再直直地拔出来,只嘬嘬筷头上沾着的那点碎肉和汤汁来下饭,那就能省下不少钱,日积月累,买田造屋都不在话下。可要是你用筷子横着捞,大口大口地夹着吃,那就离败家不远了。

时间过长,甏坛里的蟹酱颜色会逐渐发黑,气味也转为咸臭。然而老一辈非但不嫌弃,反倒格外偏爱这一口,正所谓“臭蟹酱卤揾揾,过饭超开胃”。我爷爷就最爱用臭蟹酱冲汤,开水一冲,搅开成一碗蟹酱汤,配着干饭吃得格外香。

现在的人对食物格外上心,蟹酱就算放冰箱里,开封后也会尽快吃完。拿身体健康去冒险,实在得不偿失。

蟹酱可不只是一道小菜,更有多种妙用。可作调料,做菜时放一点,能起到画龙点睛的提鲜效果;可作蘸料,比如芋头蘸蟹酱。刚蒸熟的芋头粉粉糯糯,蘸一下冰冰凉凉的蟹酱,一口下去,仿佛山海在口中悄然相遇。这般搭配,出乎意料却又出奇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