鸬鹚捕鱼守一船江南风景

张立军与鸬鹚。(徐能 摄)

鸬鹚捕鱼。 (徐能 摄)

竹筏上的鸬鹚。(安殷 摄)

安殷

水花飞溅,挥篙吆喝,鸬鹚振翅。马年正月初五,月湖的湖面上,20只鸬鹚在渔夫竹竿的指挥下,扎水叼鱼,重现了千年的捕鱼绝技。岸上掌声和欢呼声四起,这是景区为市民和游客送上“年年有鱼”的美好祝福。船上那位笑容灿烂的渔夫,就是我认识的邻村人——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鸬鹚捕鱼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张立军。

我看到新闻报道上的一张照片,张立军站在小船上,头戴斗笠,身穿斜襟布衣,灿烂的笑容里带点童真。他右手提着一只鸬鹚的脖子,鸬鹚的长喙叼着一条金灿灿的大鱼,应该是鲤鱼。

出生于1968年的张立军,有着50年的养鸬鹚经验,他从8岁起接触鸬鹚,堪称“童子功”。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鸬鹚捕鱼技艺高手,传到他,已经是第三代了。

张立军老家在海曙区洞桥镇塘堰村,我老家是对岸的罗家漕,只隔了一条鄞江。两村原来有渡口,如今渡口已废,连河埠头都不见了踪影。塘堰村于2004年并入沙港村,前几年整村拆迁,村民搬入了新建的沙港新苑,张立军也不例外。但因为要养鸬鹚,他申请保留了塘堰闸站小河旁的两间杂物间,每天来此喂食和管养鸬鹚。

儿时,我经常坐航船去宁波城区的亲戚家。坐在摇摇晃晃的航船上,贴着舷窗看南塘河,路途很漫长,途中最期待的就是遇上捕鱼的鸬鹚船。

宽阔的河面上,渔夫撑一艘小船,竹竿上立着好几只黑色的鸬鹚,像列队的士兵。只见渔夫竹竿一指,鸬鹚便腾空跃起,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过一会儿,水面泛起涟漪,钻出个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嘴里已叼着银光闪闪的鱼。鸬鹚游向船边,渔夫伸出竹竿,它便顺势一跃,稳稳落回竿上。最神奇的是“取鱼”——渔夫抓过鸬鹚的脖子,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一捏那鼓鼓的喉囊,一条、两条……鱼就乖乖地滑了出来。

那时的我,隔着河都能闻到鱼的腥味,心里总在傻想:要是我家也有鸬鹚,该多好,那样就能天天吃到鱼了!要知道,南塘河的水比我家后门的鄞江清得多,这里的鱼,味道该有多鲜啊。

几个月前,我特意去沙港村拜访张立军。他正在路边锄地,准备种土豆,附近的竹林里有他养的二十来只鸡。

我跟他讲述40多年前的情形,他笑着说,南塘河上那个渔夫应该是他的父亲,整个洞桥镇只有他家养鸬鹚。我一愣,眼前这个正在锄地的中年人,忽然和我记忆深处南塘河上的那个模糊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原来那条河,串起了两代人的时光。

他指着旁边的小河说:“沿着这条河往北走,不到500米就可以到南塘河,撑船很方便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河面上漂浮着一个竹筏,由六根大竹竿组成,漆成亮黄色,一头装着马达。竹筏的头尾中三个部位,系着四只鸬鹚。岸上的遮阴网下,还有另外两只。鸬鹚腿上绑的绳子很短,但它们还是跳跃着,蹦来蹦去,时不时地伸长脖子大声鸣叫。张大哥说,不能把它们绑在一起,否则容易打架。他目前养有十只鸬鹚,另外几只被关在屋内。去年他一下子买了好几只鸬鹚,省内没人养殖,他是从江苏盐城和安徽芜湖分别购入的,一只幼年鸬鹚的价格是两三千元。每天需要喂一次,每次喂一斤河鱼。

鸬鹚捕鱼是昔日农耕文化里一个甚有特色的内容。早在唐代,杜甫就曾写下“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的诗句,这里的乌鬼,就是鸬鹚。鸬鹚虽然天生会捕鱼,但要学会听从主人的指令、不害怕人声喧闹,需要经过长期的调教。养鸬鹚者很大的乐趣,就在调教之中。除了竹筏,张立军还有好几条木船,平日里多去南塘河沿线,直接下河开船就行。村南的鄞江有涨落潮,浪大水急,他基本不去。在潘家耷村的内河里,他也放置了一条小船,隔段时间就用皮卡车装着他的十个宝贝去那里,然后,把鸬鹚赶下河道。如果遇到大鱼,几只鸬鹚会配合着一起捕捉。他曾捕获过一条15斤重的鲤鱼,就是四只鸬鹚一起合作完成的。等它们累了,张立军就会解开鸬鹚颈部的绳索,喂食犒劳一下。鸬鹚下水的时候,他也会撒网,和鸬鹚比比谁捕的鱼更多。鸬鹚捉来的多是大鱼,以鲤鱼、鲫鱼居多。

捕来的鱼,他自己基本不吃,大多留给鸬鹚。鱼儿会先在水缸里养一段时间,如果有很多,就把鱼冷冻在冰箱、冰柜里。等存货吃完了,再带着宝贝们去捕鱼。接不上趟的时候,他也会去菜市场买鱼。

张立军务过农,打过工,又在菜场中做行贩20多年,卖的就是河鱼,以此来养活全家老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在企业上了几年班,后来出来单干,如今在做电商。儿子对鸬鹚捕鱼不感兴趣,反倒是孙子经常跟着张立军下河捕鱼。我问他:“你孙子喜欢鸬鹚吗?”他笑着说:“小孩子嘛,就当玩儿,比在家里盯着手机强。”我问他是否要收个徒弟,他说,会游泳、驾船,有耐心,还喜欢鸬鹚的人,并不好找。

张立军属猴,儿子、孙子也属猴,他笑称家有三只猴。我说今年是马年,“马上封侯(猴)”,会有好运。他哈哈大笑。他说,专心伺候鸬鹚,是刻在张家基因里的技艺,不能丢。2024年,他成为鸬鹚捕鱼技艺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5月,又收到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证书。收到证书的那天,他特意发了一条抖音。如今的他,经常被一些景区邀请去表演鸬鹚捕鱼。

我当场加他为微信好友,并关注了他的抖音账号,他已经有1000多个粉丝。他的抖音账号用的是本名,有很多重名者,我建议名字后备注上代表性传承人的身份。他采纳了。

我问他:“在月湖成功表演后,粉丝大涨了吧?”他哈哈一笑,那笑容和新闻照片里一模一样。他说:“我只是喜欢,也觉得好玩。”

一句“喜欢”,轻描淡写;一百多年的光阴,却重逾千钧。或许正是在“好玩”的初心和朴素的坚守里,这门从他祖父手中传下的技艺,找到了流传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