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石缸开之 眼药瓶塞之

昔日庭院里总有一些缸缸甏甏。 (顾玮 摄)

赵淑萍

宁波老话里有句挺有意思的话,叫“七石缸开之,眼药瓶塞之”。你想想,七石缸的口子有多大,眼药瓶的塞子又有多小。一边是紧紧捂着那眼药瓶塞,生怕漏掉一滴水;另一边,却是大水缸敞着盖,任由水白白损失。这真是“小处精明,大处糊涂”。

如今,缸已不多见了。偶尔在古镇里还能看到一些缸和甏,贴着红纸,扎着红布,透出浓浓的古韵;或是破损的缸爿被做成了艺术品,别有一番意趣。然而在过去,走进老墙门,天井里、屋檐下、灶披间的角落头,随处可见缸的身影。农村更是如此,家家屋檐下摆着水缸,用来接“天落水”。至于家中,青果缸、皮蛋缸、米缸、斗缸……种类繁多。按材质分,主要有陶缸和瓷缸两种。

最大的当数七石缸。所谓“七石”,是说它能装七石米。这里的“石”应读作“dàn”(古代容量单位),而不念“shí”。不过许多读音早已约定俗成,按习惯称呼,也无妨。七石缸通常用来接“天水”(雨水)或者盛谷物,它圆口、深腹、底部内收,胎壁厚实,多为褐色、酱色。老话说“七石缸里捞芝麻”,意思是费尽力气却收效甚微;又有说“七石缸当眼药瓶”,比喻大材小用。

水缸,给我们的童年添了不少乐趣。水满时,我们总爱趴在缸沿,看水中晃动的自己的影子。夏天去河里游泳,会拣回几颗螺蛳、小河蚌,丢在缸里。有时还把鲫鱼养进去——“缸里的鲫鱼,跑不了”,任它扑腾,也翻不出水面。看它们在水里游弋,格外解闷。

天空飘起细雨,缸的水面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雨势大时,雨水顺着粗大的竹管(过去常用剖开的毛竹作引水槽)倾泻而下,落入缸中,绽开晶亮的水花,声响清脆,仿佛自带节奏。到了腊月,天寒地冻,缸里结起厚厚的冰。我们拿木槌“咚咚”凿开,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冻得龇牙咧嘴还傻乐。大人怕水缸被凿坏,追出来呵斥,我们早一溜烟跑远了。

若逢干旱少雨,水就得从河里挑。男人们卷起裤腿,一担一担往家里挑。这家的男人若勤快,那水缸常常是满的;谁家水缸快见底了,缸底是浑浊的一汪浅水甚至可看到缸底的青苔,大家嘴里不说,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家的男主人,多半是个“懒脚蟹”。

多年后,我在了解浙东民俗时,才恍然发现,曾经的“十里红妆”婚俗中,竟也有水缸的身影。绵延十里的嫁妆队伍,红彤彤一片,中间赫然抬着一口大水缸。当然,这并不常见。水,自古便象征财富与运势;水缸储满清水,寓意“聚财”“财源不断”。于是便有了“十里红妆,嫁女带水”之说。

除了水缸,最常见的是茅缸。茅缸,又称“粪缸”,宁波方言叫“屙缸”,是旧时农村用来储存粪尿的大型陶缸。有句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茅缸通常比七石缸更粗矮,口沿宽大,有的半埋入土中。出于隐私考虑,茅缸总要稍加遮掩,或搭个茅草棚,或围上一圈木槿篱笆。木槿花因此又多了个别名——“屙缸花”。到了20世纪90年代,茅缸逐渐被清理干净,退出了日常生活。

还有一句宁波老话:“邱隘咸齑屙缸做。”这当然是戏谑之言。腌菜用的缸和茅缸型号差不多,只不过各有所用罢了。

我印象更深的是斗缸。斗缸以“斗”为计量单位,通常双臂即可环抱。它又被称为“狮子斗缸”,因为缸体外壁常饰有狮子图案或狮形耳饰。在老底子的嫁妆里,斗缸和瓷瓶是少不了的。斗缸的用途很实在,里面可以放豆酥糖、冻米糖、麻酥糖、京枣等零食,也可以放糟鸡糟鸭、鲞冻肉这类家常菜。我们小孩最喜欢的是斗缸,尤其大人不在的时候,就去斗缸里偷零食吃。

昔日,人们对缸、甏、碗等器物是十分珍惜的。这些器物质地脆硬,容易出现局部开裂或渗漏,影响使用。人们舍不得扔,修补一下继续用,由此,就有了专门的匠人补缸甏或碗。补缸的工具挺简单,一枚凿子、一把小榔头,用来凿开裂缝;材料包括用于固定缸体的蚂蟥襻(铁襻),以及用铁砂、盐水调制的“盐生”。补缸的工艺看着不难,但要拿捏好分寸。榔头敲轻了,裂缝凿不开;敲重了,容易把缸敲破,还得赔偿。总之,慢工才能出细活。

后来,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水缸便一点一点淡出了寻常人家的日子。再后来,现代生活的设施日渐齐备,曾经的大缸小甏也就悄悄没了踪影。七石缸被移进民宿,成了供人观赏的旧时风景;青果缸里蓄着一汪清水,浮起几丛铜钱草;斗缸也卸下旧日功用,化作案头一件清雅的陈设。许多老器具最终走进博物馆,静默地陈列着,仿佛替人守着一段渐行渐远的旧光阴。

可是,每到江南雨季,独坐窗前,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折回儿时。那时的堂屋微微发暗,檐下雨声滴滴答答,像从岁月深处一声声敲来。而水缸里,雨点溅起细碎而晶莹的水花,耳边是老人那一句带着叹息的话:“雨下得多有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