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秃黄油早已声名在外,《风味人间》力推,蔡澜也赞不绝口。可很少有人知道,宁波、舟山一带有一种与之异曲同工的美味——蟹黄饼。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原料,秃黄油取的是大闸蟹的蟹膏,而蟹黄饼则用梭子蟹的蟹膏。
每一种食物都烙着族群与地域的印记,凝聚着乡人千百年来的生存智慧,也延续着代代相传的独特技艺。东海盛产梭子蟹,从前渔获丰饶,捕上来的蟹一时吃不完,人们便想方设法加以利用,以梭子蟹为原料,做出各式风味吃食。即便在那时,蟹黄饼也算得上金贵。
蟹黄饼,即以梭子蟹的蟹黄(也就是蟹膏)制成饼状食物,纯纯粹粹,不掺一点别的东西。到了冬天,母蟹长到最肥,蟹壳被满满的蟹黄撑得高高隆起,仿佛再多一分就要裂开。揭开壳盖,金黄浓稠的蟹黄直往外溢,一勺下去,厚实绵密。也只有在海洋生物资源丰富的年代,人们才舍得这般折腾,专门拆出蟹黄做成饼。若换作如今,哪还有这份底气,趁新鲜烤着吃,不知多香呢。
挖出的蟹黄,一一堆在碗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终成稠厚的糊状。连碗入锅,隔水蒸熟。待凉透,蟹黄凝结,最好晒上两三日,阳光一寸寸收去水分,蟹黄表面渐渐干爽,内里愈加紧实,整体缓缓缩小、变硬。碗反扣过来,掌心一拍,“啪”的一声,一个蟹黄饼便爽快地脱落了。中间打个孔,穿进细绳,挂在屋檐下,继续将它交给日头与风。海风阵阵吹过,日光斜斜照拂,蟹黄饼悠悠地晃着,一点一点风干。若是多做了几个,便用绳串成环状,像橙色的风铃,在檐下轻轻碰响。
风干之后,蟹黄饼才算真正成了。个头如柿饼般,却比柿饼厚实,分量也略沉。其表面光滑细腻,油润泛光,颜色呈鲜亮的橘红色。饼的一面扁平或略带弯弧,另一面为圆鼓鼓的半球形。远远一望,跟个小太阳似的。
蟹黄饼为至鲜之物,且久存不坏,堪称最好的天然调味品。将它切成薄片、细条,入菜炒制、调羹做汤,哪怕削些许细末添入,都能瞬间提鲜。百搭百味,无论荤素皆能相得益彰。
人们深谙蟹黄饼的妙处,最寻常的叶菜因它而脱胎换骨。
譬如炒韭菜。韭段在热油里翻几个身,待削入几缕蟹黄饼丝,原本的辛香顿时被醇厚的鲜甜淹没,金黄的蟹油裹住碧绿的韭菜,像撒了碎金的春野。韭菜的柔韧与蟹黄的沙软在齿间交融,连盘底的油汁都舍不得浪费,总要拌进米饭里。炒蒿菜亦然。略涩的清香被蟹黄饼一激,变得温润起来。入口,蟹粉有颗粒感,与柔嫩的茎叶交缠,鲜味一层层漫开,连不爱吃蔬菜的孩子也要多夹两筷。
至于羹汤,更是蟹黄饼大显身手的舞台。冬瓜汤和蒲瓜汤本是清寡之物,若在汤滚时搁几片蟹黄饼薄片,顷刻,橙红的油脂在乳白的汤面晕开,像水墨画里点了朱砂。冬瓜炖得半透明,吸饱了蟹黄的精华,入口即化。汤味之鲜,无与伦比,一大碗落肚,整个人熨帖舒坦极了。蒲瓜汤更显清雅,既有瓜的清鲜,又有蟹的浓郁,层次分明。我还是最爱蟹黄花菜羹。花菜掰成小朵,在蟹黄汤里煨到软糯,勾一层薄芡,整碗羹金灿灿的,花菜像浸在夕阳里的云朵。吃时,只消用舌尖一抿,花菜的清甜与蟹黄的鲜美便融于一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即便做荤食,蟹黄饼也大有可为——无论蒸蛋羹、煎蛋,还是红烧肉,都能因它而锦上添花。
打蛋时,刮少量蟹黄饼碎末进去,搅散拌匀。上锅蒸成蛋羹,蛋面晕开一层暖橙,嫩滑如脂。一勺挖下,蛋香裹着蟹鲜,余味绵长。若做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微溏,偶有蟹黄粒与牙齿厮缠,鲜气从油香中陡然杀出,满口生津。
红烧肉炖至半程,取蟹黄饼,切两三细条,往锅里一丢。汤汁愈加浓稠红亮,原本的油腻似乎被这股霸道之鲜驯得温顺了些。厨房里,油脂与海味缠绵出一室暖意。
老人们常说,有了这蟹黄饼,再普通的菜也端得上台面。旧时,渔民还会在出海时精心晒制蟹黄饼,串起来悬挂于船舱之中,备作过年时走亲访友的礼品。
那为何蟹黄饼如今鲜为人知?只因它已绝迹多年。许是海鲜日渐珍稀,许是制作费时费工,又许是现代美食层出不穷……总之,这款老味道,终究散落在零星的旧闻和只言片语的记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