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明
四明山的春天,时常似被仙人遗落的一卷未干水墨。那个气象预报显示多云有霞的清晨,当我来到大岚镇时,正赶上一场漫无际涯的雨雾,山野浸在一汪似白非白的潮润里。远峰近岭失了轮廓,只留一片深浅不一的晕影,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模样。
朝霞春山的景色肯定是看不到了,但车还是继续行进在山间。眼前晃动的景物,一概失去了锐利的边界。近处的树是浓墨,远一点的成了淡墨,再远些,便只剩一团氤氲。好在雨雾中的透视,有一种不断变幻的层次感:越是往空山深处走,颜色越是清冷,仿佛目光能穿透这层层的白,触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虚空。
在这虚与实的交界处,花事繁盛!
大片的是晚樱,此刻正铺展在山坡上,只有近前的花朵,才显示着它红里含紫、紫里掺白的雨中色泽,稍远一点,这色泽就被雾水隔得一淡再淡,淡成近乎没有色彩的铅灰底衬。
沿着晚樱夹道的林间小路往坡上走,两种色彩闯入眼中,让人有喜出望外之感:那含水的鹅黄,是檫树花最后的亮泽;那颤动的粉白,是迟开的早樱。今年四明山的气候很特别,檫树是早春之花,白樱是阳春之花,晚樱是暮春之花,今年却在一片山坡上同步开着,仿佛在举行着一场意外却又期盼已久的特殊聚会。
只是湿意挡住了一黄一白在粉色晚樱林中本可显露的些许张扬。也好,阳光下多种色彩的碰撞,可能带来隔阂或突兀,现在雨雾调节了色彩间的界限,让整个视野平和温润。晴日赏花时,我们看的是明媚热闹;而现在,花们在雨雾中欲说还休的神态,透出难得一见的情韵,让人想起一方古旧刺绣里隐藏的故事。
只有一种花,对这满天的雨雾毫不收敛自己的热烈。是映山红,不择地貌恣意地开着,在樱花树下,在茶垄边上,在岩石缝隙中。这种四明山上从阳春开到初夏的草根花种,一茬茬地栉风沐雨,不改本色。
殷红、浅绯、明黄,一路上映山红的执着吸睛,打破了雨雾柔化的一切。在这片已经被我的视觉慢慢接受并略感欣喜的雾中世界,映山红的出现,如一群闯入淡彩画面的顽童,带来俏皮泼辣的活力。雨雾浸透了那些单薄的花瓣,映山红反倒平添了几分俊俏。
此时最不堪的,要数与映山红同框的晚樱了。或许是前一夜风雨太大,或许是过了盛花期,那些被映山红衬托的晚樱显出几分颓然,看上去连花色都被雨水洗褪了几分,也曾矜贵的重瓣花朵微垂着,和纤枝上昂首盛放、艳色灼灼的映山红,两相映衬,反差分明。
嗨,四明之春行至此处,已近晚境。
好在大片大片的新绿,营造着季节最朴素的生机,让偶发的伤春思绪如惊鸟掠过,杳无影踪。那些不同灰度的绿,深与浅,浓与淡,不争不抢,静静地铺陈着,引导我的视线,投向春雨小歇、透度好转的山野。
我看见了开始红艳的枫树,我看见了红枫后面的花丛,我看见了花丛后面的村庄。还有,在村庄与山谷间的一抹紫色。
那抹紫,是高高的泡桐树刚开的花朵。那抹紫,是晚樱交出的色彩接力棒。那抹紫,与新萌绿芽的金钱松并肩秀在云雾里,比它自身在晴阳里的色彩更浓一些——原来,雨雾并不会千篇一律地洗淡花色,生命之花各有各的妙处。
是啊,无论是晴日里的灿烂,还是雨雾中的婉约,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底色。我想,这场晚春雨雾,或是一种慈悲,它在遮断远眺视线的同时,模糊着花事的仓皇。正是这层滤去了锋芒的朦胧,让我们隐约看见四明春花谢幕前的另一种饱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