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葵花开

■吴妩

去年看蜀葵,还是在青岛的西陵峡路。左侧是海,右侧也是海,只不过是灿烂如锦簇的蜀葵花海。它们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不蔓不枝,翠色欲流。朱红、淡粉、绛紫、米白、鹅黄等颜色的花朵由下而上开放,恣意地摇曳在粗秆阔叶之上,远望恍若层层飞旋的裙摆。

儿时,蜀葵是最为常见的花。家家户户,几乎都能望见那抹清丽的身影,其中尤以大红色品种居多。整个夏天,那些鲜亮的红色花朵,像迷你的灯盏,点亮了庭院街巷,也照见了无数人的启程和归途。或许正因为随处可见,蜀葵并没有受到精心呵护:新篮子底部扎手,随手就扯几片蜀葵叶子垫上;玩“过家家”游戏缺少“食材”,孩子们也是大把地摘叶采花。对此,蜀葵似乎并不气恼,只是安静地开落在风间,绵延出一季清雅。

家乡过端午,少不了红蜀葵、栀子花蕾和翠色艾叶组合而成的花饰。女性长辈们常常用雪白的棉线将之捆扎,别在鬓边或是系到衣襟处。走动之间,夏日的微风也被熏染得清香袭人。即使是鲜少打扮的外婆,在这天也不会拒绝一把鲜艳的红蜀葵花束。

母亲喜用蜀葵插瓶,没有讲究的搭配,只是剪下三四枝插于窄口瓶中,自成风景。和其他鲜切花不同,插蜀葵不用凉水,而是用刚刚烧开的水。且无需冷却,越烫越好。儿时不解,只以为是母亲唬我玩,晚些时候她自然会悄悄换成凉水。多年后查询资料,才知道这是古人流传下来的智慧。北宋的《琐碎录》中记载:“蜀葵插瓶中即萎,以百沸汤浸之复苏,亦烧根。”如今,已有相关学者解释:沸水浸烫,令蜀葵韧皮部的筛管发生变化,内部的有机物质便不会外溢,从而延长了蜀葵花的观赏时间。

印象中,蜀葵花落,还会结出圆盘状的蜀葵果,外层覆有短短的柔毛。撕开薄薄的绿皮,就能见到围成一圈的白色种子。我曾经尝过,味道清甜发黏,还有一股特殊的草木香气。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蜀葵就得了个“饼子花”的俏皮外号。此外,蜀葵还有许多别名,光是人们熟悉的便有一丈红、棋盘花、胡葵、大麦熟等。

蜀葵植株高大挺拔,盛放的花朵通常有五色,因此常被称作“五色蜀葵”。“五色”象征阴阳调和,正是端午的主题,因盛花期在端午前后,所以它也被称为“端午花”。作为端午佳景的一部分,蜀葵也出现在历代画作之中。例如明代画家张宏创作的《蜀葵图》,蜀葵繁茂,菖蒲葱郁,画面尽显蓬勃生机。清朝任伯年的《端午图》里,则有蜀葵和枇杷等物相映成趣,朴素清雅。中国现代美术事业奠基者之一的徐悲鸿对蜀葵亦是情有独钟,他曾命名自己的住所为“蜀葵花屋”,在院中遍植蜀葵。徐悲鸿还曾和齐白石合作过一幅《蜀葵蛙》,墨色青蛙灵动可爱,粉色蜀葵高挑绚丽,特殊的搭配令人印象深刻。欣赏这些画作的时候,老家庭院里的蜀葵便开始摇曳在脑海中。它们在日月晨昏里重复着花开花落,成了大地上的一种鲜活语言。

近来,以“老式”为前缀的物品屡屡被人提及。老式零食、老式水果、老式搪瓷杯等镌刻着岁月印记和情感记忆的风物重归视野。倘若以此为标准,蜀葵,大抵便是这般浸润温情的“老式植物”,潜藏着独有的地域肌理。蜀葵年年奔赴初夏,循着时序节律次第盛放,仿佛与谁定下了默契的规约。它清简质朴,于墙根篱落的寻常角落自在扎根,静默生长。从古至今,这平凡又隽永的花,引得无数的文人墨客落笔题赋,沉淀下绵长诗韵。唐朝有“神女让娉婷”的赞誉,宋朝亦不乏“谁识倾阳无二心”的咏叹。明朝的于谦思念钱塘故里,也曾描述过“红绡焕烂蜀葵开”的故园风光。但知蜀葵者,韩琦也。这位词人欣赏蜀葵丛丛锦绣的雅致情韵,也感佩于蜀葵在炎夏绽放的坚韧品格,这才吟诵出名句:“炎天花尽歇,锦绣独成林。不入当时眼,其如向日心。”

万物各循节令,草木自有芳华。清晨漫步殷夫公园,步道之侧,青枝翠叶静静舒展,蜀葵未及盛放。直至起风,衣角轻摇,眼前的绿叶也簌簌摇动。我知道,属于蜀葵的烂漫季节,悄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