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术

■李卓立

我在上海,通勤时接到父亲的电话。

“儿子,你在开车吗?”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一边停车,一边说:“爹你说吧,什么事?”

“你妈生病了,后天就要做手术。有些东西需要你签字,你明晚回奉化吧。”

随后我的大脑像宕机一样,只会机械性地重复“嗯”和“好”。好在因为工作原因,我的电话会自动保存录音,恢复理智后我打开录音,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父亲说的最后一句是“没事的,儿子你不要担心”。上海的天气并不好,但我还是连夜赶回奉化。出发前在网上查询,一堆看不懂的专业术语让我心慌。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祈祷母亲平安无事。

赶在天黑前,我见到了母亲。她正躺在床上吃水果,见到我喜出望外。母亲对我说开车回来辛苦了,又补充一句她身体好得很,还半开玩笑地说:“儿子,你献血次数多,这次我能免费用血了。”

然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之后被父亲叫到门外,父亲说:“现在医生和你开个会。”

医生指着电脑上的CT图,神情严肃地介绍了病情和手术方案。我问手术成功率多少,医生摇摇头说变量太多,方案备了两套。我看了眼父亲,他用眼神鼓励我面对这一切,于是我在同意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那一夜特别难熬,父亲在病床边陪伴母亲,我一个人回到家,看着母亲办公用的电脑、爱看的杂志、喜欢的音乐CD,我能想象出母亲使用它们的样子。我在床上痛哭流涕,咒骂老天的不公。我的人生明明才刚刚起步,命运却让我们全家处在了悬崖边上。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随便收拾一下就前往医院。母亲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它看窗外。见到我她依旧很开心,说自己昨晚睡得很好。母亲看我的脸上挤不出笑容,便安慰我说这是个小手术,还是上海的医生过来开刀,不要担心。

到了午饭时间,父亲从医院的食堂打包带上来。母亲不能吃,她看着我俩吃,饭菜什么滋味全然无感。过了一会,医生进来说:“准备手术了。”我和父亲与几个护士一起,把母亲搀扶到救护病床上。像电视剧里一样,护士们往前推,我和父亲分在病床两侧,陪着母亲乘坐电梯,前往手术室。

我在电梯里握着母亲的手,想说“妈我爱你”,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把母亲送进手术室后,我不敢想象这可能是与她的最后一面,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发愣,感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在我快要昏倒的时候,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无言。

手术预估需要三小时,医生让我们处于随时有人能应答的状态。我不想去上厕所,我希望第一时间知道关于母亲的消息。父亲和我一样,他看看手表,又看看我,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向能想到的所有神祈祷,保佑母亲平安。我想起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上大学时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工作后更是只有节假日才见面。

不对,怎么开启走马灯模式了,我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父亲突然起身,说他去开水间倒点水。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手术过去两个小时了,没有任何情况,应该是好事吧,我安慰着自己。可事情总是在你想起它的时候发生,铃声响起,广播播报着母亲的名字,请家属前往询问室。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可这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广播还在播报,我起身,坚定地走向询问室。一个女医生对我说:“没有进行开胸腔手术,开了腹腔,那个肿瘤虽然沿着血管长到了心脏边上,但是你妈运气好,医生像拔萝卜一样把它完整地拔出来了。”

看我愣着,医生便把照片给我看。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连忙向医生表示感谢。

走出询问室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好像呼吸都通畅了,视野也随之开阔。看到父亲坐在远处,我走过去,说:“爹,我刚进询问室了。”

我把这几分钟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父亲的表情全程保持惊愕。也许是惊讶于在他去接水的短短几分钟里,发生了这种紧急情况。

“我说了,这是小手术,你妈命大。”我们俩都笑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母亲的手术顺利结束,她也转进了ICU病房。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你们就能来接病人,去普通病房。

父亲与我一道回家,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回家,那一夜父亲的鼾声大如雷,我在楼上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收拾完第二天要带到医院去的东西,枕着鼾声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时,我好像也获得了新生,工作以来,身体再也没有这么柔软过。

临近中午,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通知我们可以接母亲转去普通病房,我和父亲立刻出发。

我的心直到看见母亲笑着的脸才放下。她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身上挂着尿袋,插着各种管子,见到我们后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转运过程很顺利,护士说昨晚妈妈像小孩子一样闹,一直吵着想喝水。可是她刚做完手术,不能喝水,只能用沾了盐水的棉签在她的嘴唇上擦了擦。母亲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我突然鼻子一酸,想到了其他朋友经历的事,自己是幸运的。有些人在我这个年纪已经体验了失去父母的痛苦,我真的难以想象没有父母的世界。我抽噎地说道:“妈才是最辛苦的。”只不过话还没说完,母亲已经沉沉睡去。

傍晚的时候,母亲醒来,此时脸上已经有了血色,我对母亲说:“妈,之后你要好好养身体,我明天回去上班了。”母亲点头,似乎有点不舍,我连忙说:“周末再来看望妈。”

母亲微笑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样,让我把床头抬高,问我在电梯里是不是说了一句“妈我爱你”,她说她通过口型看出来了,我有点害羞。母亲后来对我说,她当时虽然迷迷糊糊,但感觉到了我在用力握她的手。

好多年过去了,想到这场手术还是心有余悸。我害怕某天这种事情再度上演,有时候做梦会回到接父亲电话的那一瞬间,然后在触发另外一种结局时骤然梦醒,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我把噩梦在微信上告诉父亲,他很乐观:“你妈这个坎跨过去后,活到90岁没有任何问题。”然后配上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父亲的幽默,成功地把我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