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闽

近几年来，甬派·红人堂集聚了本市百余位创作活跃度高、内容质量好的名家入驻，分享具有知识性、艺术性、思想性、趣味性的原创作品。并精选具有线下阅读和出版价值的内容，与宁波出版社合作，打造成红人堂系列图书。最近，以乡土、乡情、乡愁为主题的系列文章结集出版，书名《还乡守家》。按照为本书作序的宁波出版社社长袁志坚的说法，“还乡”不只是陈述作者回到出生地生活的事实，它更指向文化意义上的恋土、怀旧或哲学意义上的寻根、归真，“守家”其实是守住归属感、守住寸草心。

作者陈建苗是我的老同事，他说：“提笔写作，并非我最初的人生规划，却是岁月赠予我的意外收获。”退休以后，“潜伏”多年的文学种子终于不可遏制地迅速萌发了，并很快地结出了果子。对于新书的出版，作者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自称是“老来得子”。他第一时间把新书送给了我，我也就第一时间把42篇原先已经读过的网络版乡土美文，在散发着墨香的纸质版上，再次做了细读。一部深度体验浙东乡愁的实况录徐徐展开，引人入胜。

这是一组精细描绘故土风物的淡彩工笔画。随着城镇化、工业化、市场化的快速推进，无数代先人生生相依的故土风物，早就远离了我们的生活日常，但这些千百年以来形成的故土风物，已深深镌刻在已经成为城里人的基因之中，成为时不时浮上心头、想要回望的一种心绪，这就是乡愁。乡愁是回家的路，也是曾经穿过的蓑衣斗笠、包浆油亮的毛竹扁担、村道口的香樟树、村子里的老宅屋、记忆中的晒谷场、河道边的乌桕树、暮色里的稻浪声，以及铺天盖地的紫云英、孩童年代放牛的野田畈、白条鱼儿争先恐后抢食淘米泔水的河埠头……

书中描绘故土风物的一组散文，作者观察极为仔细，落笔生动传神，如同画坛上的现实主义画派，着色不艳不俗，画风直白朴实，但又不是简单的素描，似有一种天成的自然色彩晕泽其间，恰是一幅幅精细描绘故土风物的淡彩工笔画，活色生香，十分养眼。撒播的油菜开始起蕻，他说不少油菜的主茎已经长至腰部，个别焦急的油菜已蹿至胸前高，且早早地开花了，格外显眼，招蜂引蝶。一只青蛙突然从花丛中跳出来，作者同它四目相对的同时，看到的是两颗晶莹宝石般的鼓鼓双眼。清明时节，在河埠头、桥墩边、石驳岸漫移的螺蛳，在作者眼中如同一颗颗青如翡翠的玲珑宝塔。艳阳下的蚕豆花是泛着银光的，中间的斑点长得像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你看。众人眼里的田野寻常之物，通过他的文字，一下子变得灵动起来，有了别样的风致。这些当是消解众人心头乡愁的最佳具象承载物。

这是一本鲜活呈现当下田园生活的乡居随思录。好的文学作品，一定来源于生活，只有脚力、眼力、脑力、笔力到位，才能写出沾着泥土、带着露水、冒着热气、芳香四溢的作品来。在这一点上，作者具备了充分的条件。因为，还乡守家的他，几乎是零距离、全天候、整体性地融入了乡居生活场景。

“鸟鸣报农时”的农耕时代虽已过去，但“花木管时令”的自然规则依然管用，四季更替，花木各异，枯荣相间，日日有变，令人目不暇接。他的双脚所处，他的眼光所及，包括他的即兴感悟，无不洋溢着田园生活的别样魅力。他观察到，同样的荠菜，在田间地头、河边荒滩上，它是摊贴于地面上的，而菜园子里的荠菜，夹在菜缝里，最是细长嫩绿。荠菜既是蔬菜，也可以是主食，透着时令的滋味。“荠菜炒年糕，灶君菩萨要馋痨”，吃过荠菜，才算春天真正到来。看到早春盛开的梅花，花朵纷纷凋落，花瓣铺满一地，只留下枝头稀疏的几朵梅花，作者的心绪不是失落和哀怨，而是悄然思忖：这是不是在告诉人们，它们已经完成了报春的使命？面对香樟树飘落或赭或黄或褐的老叶，他丝毫没有感到萧瑟或者悲凉，反而觉得这是老叶对新生的尊重和托举，彰显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接力。他在乡村钓鱼，钓的是心境，春看百花盛开，夏看草木葱茏，秋看累累硕果，冬看白雪皑皑。四季风景尽收眼底的同时，他感悟到，钓鱼其实藏着某种人生玄机，每个人可以是垂钓者，也可能是被钓者，当被钓者想着送来的是美味佳肴而不是糖衣炮弹时，就上当了。这样的哲思妙语，就在乡居生活中不经意地闪现着。

这是一部兼具故事、温度、情趣的系列情感剧。这些乡土系列散文广受好评，印证了苏联作家高尔基提出的理论——文学说到底是人学，而体现人学的最基本要求，就是“情的倾注”，无“情”则无所谓“人学”。乡愁的承载和消解，除了故土风物，还有精神眷恋和情感纽带。作者与家中老人之间的“零距离”亲情，如同系列情感剧拨人心弦，尤其是书写母亲失忆以后的情感交流甚是感人。作者兄妹五人开枝散叶，双休日、节假日仍回老家团聚，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在母亲面前，再大也是小孩，于是，已经为人爷、为人奶的子女们，尽享母亲的温暖。晚年得了失忆症的高龄母亲，每次相聚有几个“规定动作”是始终不忘的：提前在太阳底下晒好晚上要睡的被子；一进门抚摸子女们的双手凉不凉；吃饭时给你夹上一些小时候爱吃的菜，再偷偷多盛一碗饭，总怕你饿着。作者感叹，母亲的失忆症就像橡皮擦，一步步擦去记忆中的人和事，却擦不去对子女的爱。

书中有个情节蛮有意思，失忆的母亲总是丢钱，于是老得找钱，一般总能在枕头、垫被底下找到。偶尔一时找不到，为了哄她开心，子女们赶紧从钱包里掏出同等数量的钱，悄悄地放到被子里，然后装模作样地找。当找回丢失的钱时，母亲的脸上露出失而复得的笑容，是子女们最为欣慰的时刻。

乡居生活，除了大家庭的亲情，还有邻里之间的温暖。“亲眷篮对篮，邻居碗对碗”，说的是哪家有了好吃的东西，先想着给邻居尝尝。浓浓的乡情就这样在邻里之间传递着。

综观全书，一些历代大家的名句佳言、宁波本地的农谚俚语，自然洒落在字里行间，可见作者拥有足够的文学积淀。作者的乡居生活还在继续，期待他的乡土文学系列佳作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