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虹
《胭脂》出自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不涉妖狐鬼怪,而是一篇纯粹的“公案小说”,讲述东昌府胭脂与秀才鄂秋隼的一段姻缘,因绣鞋遗失引发命案,历经三次审理方才真相大白。蒲松龄以“异史氏”之名留下评语,强调“审慎治狱”的重要性。这一主题穿越三百年,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1961年,魏峨、双戈将其改编成越剧,次年由浙江越剧一团公演,引起轰动。改编跳脱原著风月纠葛(小说中宿介风流成性,对胭脂确有企图,改编后则摒弃了这层色彩),情节转向案件审理、责任担当和人间道义,让一则民间公案升华为叩问良知的经典。六十年后,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越团)推出青春版《胭脂》,以男女合演复排经典,完成了又一轮传承与新生。
长久以来,越剧观众习惯了女小生的阴柔之美,那是一种经过艺术提纯的、近乎理想化的男性形象。此次演出,让舞台上的所有男性角色真正“回归”,在声腔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从女小生惯用的高亮脆甜,转为宽厚与沉实,与“公案戏”的正气浑然相融。表现在《胭脂》中,吴南岱无论是断案时的严词质问,还是“寻思”一折中的内心独白,都因这份浑厚而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青春版《胭脂》最打动笔者的,是优秀青年演员郑森化对吴南岱“转化”过程的细腻把握。
吴南岱“断过不少案子,非常自信”,甚至以清官自命,这也是百姓对他的评价——第五场亮相时的意气风发,面对案情时的果断决绝,让观众看到一位年轻官员的抱负与决断。然而问题恰恰出在“太过自信”上:从自信到自得,从自得到自满,从自满到自专,最终滑向自欺。这一连串的递进,将他的成长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
第十场“寻思”是全剧的戏眼。后堂高悬的“慎思守志”四个大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当吴南岱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判,内心陷入天人交战——翻案则名声扫地,不翻案则良心难安。
郑森化在这一段借助帽翅功,将角色的矛盾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只帽翅颤动,另一只静止,分明就是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最终吴南岱决定“哪怕为此丢官”也要重审。从自信、自得、自满而能自省——这才是最难得的。这份敢于自省的勇气,正是阳刚之气的底色:不是永不犯错,而是知错能改、奋发凌厉。这一刻的吴南岱,帅气的不再是外表,而是知错能改的担当与直面内心的勇气,正是传统士大夫精神的鲜活呈现。
剧本之妙,还在于道义与情理的平衡。改编删去原著芜杂,宿介与鄂秋隼在蒙冤之际互相鸣冤、彼此担当,人物之间平添了一份义气,使剧风更显刚健正气。演员表演细腻传神,身段、唱腔、念白皆见功底,让老戏有了新的青春质感。
环顾剧场,观众席的面孔与舞台同样年轻,其中男性观众的比例之高在越剧剧场里堪称罕见。他们讨论帽翅功、品评唱腔,那份投入打破了“越剧只有中老年女性爱看”的刻板印象。当舞台上的小生不再是女演员反串的“俊秀”,而是男演员本真的“帅气”;当声腔不再是高亮婉转的柔美,而是气息下沉的浑厚——越剧的观众边界,正在被悄然拓宽。台上24岁,台下正青春。这一晚,经典与年轻人在剧场里完成了双向奔赴。
一台好戏亦有可打磨之处。其一,第一幕中胭脂手拿“牛医卞氏”牌匾出场,挂上后却将脱落的一面朝外,不合情理。不如省却挂这个动作,让场面更加利落。
其二,高靴的问题。郑森化身形高大挺拔,配上高靴站在台上,越发显得魁梧。尤其当他以货郎身份出现时,短打高靴比例不够协调。宿介跪公堂一幕,高靴也让演员的跪姿显得吃力。男版小生是否可以考虑适当调整靴高,让舞台视觉更加均衡,值得探讨。
其三,舞台布景过于简约。整台戏的舞美设计走的是极简路线,虽然“以少胜多”是传统戏曲的美学追求,但回想20世纪80年代电影版那摇曳的杨柳,总让人怀念那份恰到好处的写意之美。
瑕不掩瑜。青春版《胭脂》以男女合演拓新路,以公案精神铸戏魂,既守得住传统文脉,又接得上当代审美。它让我们看见:真正的经典从不过时,只要以诚心传承、以匠心打磨,便能历久弥新,在新时代的舞台上长响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