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伟 文
2026年仲春，甬城的风裹着三江口的湿意，漫过筹建中的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张其培将一卷朱红剪纸郑重递至馆方负责人手中。作品以圆形构图，铺展甬地岁时非遗：春贺新岁、纸鸢凌风；夏迎端阳、龙舟竞渡；秋赏月登高、冬祭灶祭祖。四时民俗错落排布，刀痕纤细灵动，凝练浙东节气生活与民俗底蕴。这幅应邀之作，后续将由设计师衍化为艺术装置之一，陈列于非遗馆大厅。
五十年光阴流转，张其培以刀为笔，以纸为田，默默耕耘，将生活的坚硬化作艺术的温软，把寻常岁月镂刻成不朽乡愁。
剪纸的微光，
照亮人生尘途
1957年，张其培出生在北仑穿山半岛四顾山下的一个村庄，三岁那年右腿因病落下残疾。1970年，父亲撒手人寰，留下清贫的家、羸弱的母亲，还有尚且年少的他。同龄人在田埂上奔跑嬉闹，在街巷里追逐呼喊，他只能坐在门槛上，拄着拐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小学时，张其培就显露出对绘画的偏爱。课本的空白处，草稿纸的边角，被他画满了小人、房屋、花草。没有画笔，就折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描；没有范本，就盯着墙角的野草、檐下的麻雀，把眼里的一切，都刻进线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是他童年微弱的光。
与剪纸的相逢，是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午后。初中毕业的他，随手翻开一张旧报纸，一方小小的剪纸精巧灵动，猝不及防撞进他的心底。没有名师引路，没有专业器具，一张红纸，一把旧剪刀，他把报纸上的剪纸纹样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一笔一画描摹，一刀一刀试剪。天安门、向日葵，是他最初的习作；线条生硬滞涩，剪口毛糙不齐，剪坏的红纸堆成了小丘，投稿的信件寄出去石沉大海。
无数个深夜，昏黄的油灯映着孤瘦的身影，他摩挲着钝掉的剪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迷茫与失落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甚至想过，就这样放弃吧。可只要放下剪刀，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再拿起剪刀，对准红纸，刀尖与纸张触碰的细微声响，烦恼、痛苦、自卑，都在这声响里，暂时被隔绝。
1980年，为宣传橱窗展览事宜，大碶文化站陈培嘉向他约稿。张其培激动得彻夜难眠，精心创作了《灯下书友》，当看到自己的剪纸被贴在宣传窗里，被路人驻足观看、轻声议论时，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后来，他看到剪纸名家罗枫的事迹，心生向往，登门求教。罗枫仔细翻看张其培的作品，温和地说：“多看、多刻，沉下心，守本心。”这十个字，如灯如炬，照亮了他此后的艺术之路，也成了他一生的箴言。
1984年1月，张其培在村里的针织厂做会计，办公室的三门大橱中间一扇缺了块玻璃，他随手画了一幅山水画，挂在破损处，权当装饰。有一天，公社宣传委员来到办公室，一眼看到这幅画，得知是张其培所作，把他调到了文化站工作。
从乡村会计，到基层文化工作者，他的人生终于与热爱的艺术紧紧捆绑。每天，他拄着拐杖，走三四里路上下班，办公室隔壁是喧闹的康乐球室，人声鼎沸，可他总能静下心来，在烟火与喧嚣的夹缝里，剪尽世间沧桑，也剪出心中光亮。
同年8月，《中国青年报》刊发了他的剪纸处女作《晨读》，晨光中青年阅读的模样，简洁朴素，却充满朝气。拿到报纸的那一刻，这个沉默内敛的男人，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条路，我要走一辈子；这把剪刀，我要握一辈子。
江南风骨里，镌刻乡土深情
张其培的剪纸，从不刻意追求华丽繁复，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复古，温润、洗练、精巧、质朴，像浙东的流水，柔婉中藏着力量，像他本人，沉默中藏着赤诚。
1985年，张其培参加中华剪纸函授中心培训，第一次系统学习剪纸理论与技法。他如饥似渴，刻苦钻研，最终被评为优秀学员。这次学习让他的创作豁然开朗，题材从简单的花卉、人物，转向浙东民俗，开始真正扎根故乡的土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1987年，张其培在罗枫推荐下，参加了在宁波举行的全国剪纸骨干培训，技艺突飞猛进。他的作品，开始频繁发表在《农民日报》《剪纸报》等报刊上。东海民兵、建设者、丰收的场景……他把身边的生活、平凡的劳动者、时代的风貌，一一剪进纸上，让剪纸真正扎根现实，扎根生活。
“艺术从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生活的果实。”乡间的民俗和生活里的温暖瞬间，都被他记在心里，刻在纸上。
《古宅新韵》是他艺术生涯的巅峰，也是他最珍视的作品。构图对称却不刻板，黑白处理恰到好处，剪口流畅，刀味十足，古宅大门古朴浑厚，“五世其昌”牌匾庄重典雅，瓦当、窗棂上的吉祥符号，处处透着浙东地域文化的厚重。宅院内，身着旗袍的女子手持胡琴，既有古典的温婉，又有时代的朝气。绕柱而生的树蔓，蓬勃向上，藏着“新韵”二字的深意。著名剪纸艺术家秦石蛟评价它：“诗情画意，油然而生。”2006年，这幅作品斩获中国剪纸艺术精品展金奖，被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收藏。
他的剪刀，既剪传统也剪时代。《逛新城》《日新月异》《北仑蝶变》，记录下改革开放以来北仑的变迁和城市的崛起、百姓的幸福生活。他的人物剪纸，以阴刻为主，简单朴素，不矫揉造作；景物刻画，表意为主，给人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剪纸名家王少丰说：“其培的剪纸语言很朴素，这是发自他内心的真切表达，不刻意追求华丽，只用真诚，诠释对艺术的热爱。”
荣誉接踵而至，张其培的作品被国家博物馆、中国农业博物馆收藏，远赴日本、德国展出。2000年，他随浙江省残疾人文化艺术交流团出访日本，现场展示剪纸技艺，让宁波剪纸惊艳海外；2016年，个人作品集出版；2017年，个人作品展在北仑、宁波、杭州三地巡展，他还被授予“新中国剪纸艺术家”“宁波市十大剪纸艺术家”等称号。
一心传艺，守护非遗薪火
身为宁波市、北仑区两级非遗剪纸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张其培把传承的责任牢牢扛在肩头。他说，甘愿做非遗传承的铺路石，把后半生的心血，尽数倾注在剪纸的普及与推广上，让这门古老的技艺，在年轻一代中生根发芽。
1986年，北仑高塘学校成立剪纸兴趣小组，邀请他前去授课。从此，每周一次，风雨无阻，他拄着拐杖，按时出现在学校的教室里。他手把手教孩子们握剪、构图、剪刻，从最简单的纹样教起，耐心讲解剪纸的历史与技法。孩子们的小手握着剪刀，笨拙地在红纸上比画，他就蹲在一旁，一遍遍地示范。如今，高塘学校已成为省内闻名的剪纸特色学校，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后来，他又走进宁波职业技术大学、宁波大学以及社区文化礼堂等，开设剪纸课程，举办公益讲座，毫无保留地对待每一个学生、每一个爱好者。2021年，他收小浃江中学的梅馨为徒，耐心指导，悉心培养，看着徒弟一点点成长，一点点进步。2025年，梅馨的作品两次入选浙江省展览，还斩获长三角剪纸作品展最佳作品奖。今年3月，梅馨成为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一员。收到喜讯时，不善言辞的他回复徒弟要“继续努力”。
张其培也从未停止创新，他将剪纸与现代时尚结合，创作出凤凰披肩等作品，让剪纸从墙上、窗上，走到人们的身上，走进日常的生活。他说，传统手艺不能墨守成规，要跟上时代的脚步，才能活下去，才能传下去。
如今的张其培，大多时候守在工作室里，与红纸、剪刀为伴。“剪纸是我的第二生命，只要一拿起剪刀，就没有了烦恼。剪纸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的人生。”他的心里，还有未完成的梦，以新碶的中河、岩河、泰河为题材，将沿河的人文风俗、岁月变迁，一一剪进纸上，留给故乡，留给后人。那是他对故土最深的眷恋，也是他艺术之路未竟的追求。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