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钊
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看似弱小的东晋打败了强大的前秦。东晋之所以能够战胜前秦,不是因为它比前秦更强大,而是因为,前秦虽有百万之众,但内部存在着巨大隐患。这些隐患,就是前秦在统一北方的过程中收服的那些降王降将。
前秦统一北方,消灭了很多割据地方的少数民族政权,这些少数民族政权的王或者将军,很大一部分并没有被杀掉,而是加入了前秦集团。比如,前燕的吴王慕容垂投降前秦后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后来还做了京兆尹。羌人首领姚苌归降后被任命为龙骧将军、都督益梁诸州军事。
前秦的皇帝苻坚,确实是一个宅心仁厚的人,对待黎民百姓和降王降将的态度,还算符合儒家仁义礼智信的准则。苻坚在收服这些降王降将以后,不仅留下了他们的性命,而且还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予充分的尊重。这些降王降将被授予的官职,不是一些闲散职务,而是既有待遇又有实权。
苻坚为什么要这么做?苻坚为什么敢这么做?第一问的答案要问诸葛亮。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图的啥?就是因为马谡的建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苻坚是很想学习诸葛亮的,他要的不是这些降王降将的命,而是他们的人;他要的也不是这些人的身,要的是他们的心;他要的更不仅仅是这些人的心,他想收服的是全天下的人心。
苻坚很贪心啊!确实是贪“心”,贪全天下的人心。作为一个有雄才大略、吞吐天地之志的英雄,想要赢得全天下的人心,苻坚这么想,政治上绝对正确,战略上绝对高明,不仅对,而且好,不仅立意高远,而且利在百姓。
一个想要赢得人心的人,他会怎么做呢?他一定会尽力善待别人。苻坚想要赢得天下人心,他就要善待天下之人,这是儒家的王道,不是法家的霸道,这是朴素的以人为本,不是自私的唯我独尊。中国的历史,不缺坑杀降将、屠戮功臣,不缺苛政如虎、盘剥百姓,缺的是七擒七纵、天下归心,缺的是爱民如子、心系苍生。
这就回答了二问,苻坚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依照正道而行,立志要成为一代圣君。境界能够决定一个人的现实选择,格局可以度量一个人的前程远近。但历史不仅仅是由道德境界所决定的,淝水之战后的历史无情地告诉我们,前秦后来就是被这些降王降将给瓜分了。
我们不禁要问,苻坚的做法为什么有问题?要评价苻坚的做法对不对,必须跳出问题本身,联系历史的发展来看待。
那些降王降将,也就是说地方割据政权的王或者将军,本身就是有本事的人。借用东汉末年许子将(许劭)评价曹操的一句话,可以说这些人个个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而成为能臣还是奸雄,有时候不是由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和品质决定的,而是由外部的形势所造成的,所谓时势造英雄,所谓形势比人强。
这些降王降将,成为奸雄还是能臣,不是看苻坚当时怎么对待他们,而是看苻坚能不能维持前秦帝国的稳定。如果前秦帝国政局稳定,政治清明,这些人没有机会作乱,只能老老实实。但是苻坚恰恰就在帝国后续的政策上面出了问题:他在力量不够的情况下,不满足于只统一北方。
前秦在公元376年才完成北方统一,最要紧的是巩固统治,发展生产,安定人心,徐图大计。如果这样,经过至少两代帝王几十年的努力,统一中国并非不可能。但苻坚急着统一中国,想成为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帝刘秀那样的人物,没有充分消化整合内部各种势力,383年就急着南征,而且前秦的核心武装力量——氐人的数量太少,不足以对其他民族构成绝对优势。
一般来说,历史上,君主喜欢的小儿子、宠信的和尚、宠爱的妃子,多扮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奸臣角色。可是苻坚身边的这几类人,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苻诜、最宠信的和尚道安、最宠爱的张夫人,偏偏一个个都头脑清醒、品格端正、直言上谏,劝他不要南征东晋。但急于求成的苻坚,听不进他们的劝谏。
更糟的是,当苻坚有了南征计划,各路降王降将纷纷表态,坚决支持。对他们来说,前秦如果能够统一中国,那也没有什么坏处,还可以继续享受特权。如果前秦失败,帝国就会分崩离析,他们正好可以召集旧部,东山再起,恢复故国。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前秦和东晋互撕,无论谁输谁赢对他们都没啥坏处。说白了,这帮人抱的就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要知道,天下太平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束缚,天下太平他们就无机可乘。
说到底,前秦帝国并不是败给了东晋军队,而是败在了自己手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所谓“祸起萧墙”是也。“祸起萧墙”是说,一个国家或一个组织的问题,大多是从内部爆发的。如果内部没有问题,外面的敌人再强大,上下团结一致,也总能克服困难、渡过危机。这正应了我们常说的一个道理,决定事物发展变化的终归还是内因。
(作者单位:宁波工程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