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篷匠说起

绍兴街河上的乌篷船。(2011年4月摄)

南浔古镇街河上的航船,已没有船篷了。 (2021年10月摄)

叶龙虎 文/摄

古人常说“舟车劳顿”,可见船在古代交通中的重要地位,尤其江南水乡更是船的世界。

那时候,每一条船都配有几张竹编的船篷,用来遮阳避雨。小船的后艄,大船的中、后艄,是一定要盖船篷的。盖了船篷的船舱里设有睡铺,后艄的甲板上还置有缸灶,随时可以烧茶热菜做饭。

有需求就会有行当。篷匠从簟匠(或称竹匠、篾匠)中细分出来,专门从事船篷的制作。于是,沿岸的集镇就有了篷匠店。世居余姚丈亭老街的符家强老人生前告诉过我,他老家的隔壁是一家篷匠店,一年到头生意兴旺,每年要雇船去车厩买毛竹。除了加工船篷,还捎带做一些竹椅、梯子来卖。

据篷匠陈荣炎老人介绍,一条船的船篷数量,要根据船的长度而定,小船独张,中等大小的船三到五张,大的如“百官船”等,起码得要八九张。船篷一般要定制,没有成品可买,其长短宽窄是一船一定,制作前要上船量尺寸,使之与船匹配。制作流程与簟匠制家具、农具差不多,锯竹、劈篾、削竹片、劈竹筋是必做的功课。

与日用竹器不同的是,船篷有里外三层组合。普通货船的船篷制作还算简便,外层用篾青紧编,中间夹以竹箬,里层用篾白疏编,不用涂桐油,一年修补,两年更新。客船就不同了,它通常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用于经营挣钱的,好比如今的出租车;一种是有钱人家自置的,好比如今的私家车。客船的船篷比较豪华,制作也复杂,里、外层都用篾青,为了便于上油、上漆还要“刮青”。里层一般用“回”纹编织,考究的还要编梅兰竹菊、龙凤呈祥等图案。编成后,里层涂清漆,外层涂桐油,用来防水防腐。外层涂桐油也有讲究,涂清桐油的称作“白篷”,涂烟煤拌桐油的称作“乌篷”。成品的船篷被拗成半圆形,固定在两边的船舷上。这样,船就成了儿歌中的“篷篷船”了。

大一点的客船多是白篷船,船舱里置有桌椅。旧时,气候宜人的季节,三五文人会结伴雇一条船,不分昼夜,在船上饮酒娱乐、行令猜拳,一边欣赏沿途风光,一边吟诗作画。当年的朱自清和俞平伯共游十里秦淮就是这样的情景。

小船多是乌篷船。鲁迅在《社戏》里写道:“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文中说的就是乌篷船。

在一般人心目中,船,特别是乌篷船,是绍兴地域文化的一个“符号”。其实,船是当时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一道风景。它是水乡的精灵,不仅仅国内的水乡有,国外的水乡也有。笔者坐过威尼斯的尖头船,也坐过剑桥康河中的平底船。康河的船很像浙东的乌篷船,只是少了乌篷而已,人坐在船底的席子上,一只手搁在船舷上,时不时伸出手去拍打清澈的水面,领略当年徐志摩在康河柔波里的那种意境。

航船是客船中的一种,是当年水上的主要交通工具。左右两舷置两条长板凳,相向坐满了客人。船慢吞吞地在水上移动,时光随着流水慢慢流过,坐航船的人是急不得的。我在部队当文书时,常常坐航船去营部办事,感到船开得太慢,坐船太寂寞。但如果途中遇上说书艺人,感觉就不一样了,紧张的故事情节牵动着乘客的心,往往是故事才接近尾声,船已在不知不觉中靠上了码头。

最早的航船是以人工摇橹作为动力的,或独橹,或双橹,快船上甚至有三橹。岸上拉纤,船上升帆,船舱上也盖有竹编的船篷。后来,人工摇橹慢慢被机器替代了。货船上,除了船家生活舱用竹篷,甲板上的货物都用篷布遮盖。再后来,船更大了,船篷干脆改成了“硬壳”的木板房的模样,两边还设有观景的玻璃窗。这时候,竹编的船篷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篷匠这个曾经红火的行当,从此也就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