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考

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全祖望自号“鲒埼亭长”。此为其故居门口的鲒埼亭。(崔海波 摄)

胡剑杰

鲒,一种蚌类。埼,弯曲的堤岸。曲岸多产鲒,鲒埼也。这是目前对古村“鲒埼”最常见的释义。但“鲒”到底是不是蚌?是的话又是什么蚌?如果不是,那它到底是什么?作为鲒埼村的一员,我一直想搞明白“鲒”的真实面貌,为这个已经2200多岁的名字探本穷源。3年多来,我奔赴天一阁、奉化档案馆等处查阅档案资料,翻阅近百部古籍和家谱,走访掌握相关知识的老人和专家……如今,“鲒”这个神秘的物种穿越历史的迷雾向我走来。

“鲒”,源于古代我村出产的贡品“鲒酱”——因其珍贵与稀有,才会被直接录用当了村名。关于“鲒酱”,最早的记录应该出现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汉律:会稽郡献鲒酱二斗。”它比唐代贡品鲒埼的蚶子要早400来年。

先来说说酱。酱在古代叫作醓(tǎn)醢(hǎi),其中“醓”指稀状的酱,而“醢”泛指肉酱。在甲骨文中,这两字字形由“酉”(酒器)和“皿”(容器)组成,表示将鱼、肉等剁碎后密封发酵制成。《诗·大雅·行苇》中提到醓醢是带汁的肉酱;《周礼·天官》中则记载“醢人掌四豆之实,醓醢、蠃醢、蠯醢、蜃蚳醢、兔醢、鱼醢、雁醢”,说明醢在商周已是常见的食品之一。美食家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不得其酱不食”(见《论语·乡党》),意思是如果没有搭配合适的酱料,他是不愿意进食的。可见酱在餐桌上的江湖地位。

到了汉代,酱的种类已有几十种,其中就有贵为朝廷贡品的“鲒酱”。《说文解字》曰:“鲒,蚌也。”明其本义为蚌类。之后每个朝代都有对“鲒”的解读,可谓众说纷纭。东晋《抱朴子》中有“川蟹不归而鲒败”句,意为蟹不回来鲒就会腐烂。唐代颜师古的《汉书注》进一步描写:“鲒,蚌也,长一寸,广二分,有一小蟹在其腹中。”后期文献对鲒的描述,重点放在了“腹中有小蟹”这个特征上。

大量学者考证、推断出来的“鲒”,主要有以下几种:

其一,“海镜”说。南朝《述异记》:“南海有水虫,名曰箸,蚌蛤之类也。其小蟹大如榆荚,开甲食,则蟹亦出,食箸合甲,蟹亦还入为箸取食,以终始,生死不相离。此亦海镜之类。”明代《异鱼图赞笺》:“海镜:海镜壳圆,中甚莹腻。腹有小蟹,朝出暮至。”唐代《岭表录异》和明代《夜航船》都详细描述了这一现象:“海镜饥,则蟹出拾食,蟹饱归腹,海镜亦饱。”‌‌清代《广东考古辑要》:“海镜:璅蛣腹蟹也,又名蚝光,其肉为蛎黄。可为酱,其壳为明瓦崖。”类似古籍还有二十多种,“鲒”是“海镜”的说法是主流。

其二,“牡蛎”说。明代《广韵藻》:“川蟹:(抱朴子)川蟹不归而鲒败。盖鲒将蟹以为命,不可一日无也。郑玄未辨楂梨,蔡谟不识蛎蟹。”清代《鲒埼亭集》:“蟹之附于蛎者,予在海上亲见之。若《南越志》称蟹子合体共生,则大蟹之中包小蟹者,与北户录合皆属鲒之别种。鄂州以蛎奴即为鲒。”

其三,“寄居蟹”说。清代《虫荟》“寄居蟹”条目:“按‘璅蛣肉可为酱’,《说文》所谓鲒酱是也。其腹中有虫即寄居蟹。”《虫荟》作者方旭认为,寄居蟹寄生在螺壳内,尺寸大小也比较符合。清代《海错百一录》还记录了寄居蟹做酱的内容:“凡螺、蚌蛤之属,皆有似虾非虾、似蟹非蟹者,曳其枯壳,寄居其中,壳不容身,乃徙入他壳,不寄不生,名曰寄生,即所谓‘蛣腹蟹’也。或炒食,或作酱,味与虾姑同。”在大连等地,寄居蟹酱现在还是主要特产之一,故而推断“鲒”为寄居蟹。按清代《鲒埼胡氏家谱》所载鲒海两屿堆螺的内容,这一片海域非常适合寄居蟹生长,只不过我们当地没有食用寄居蟹的习惯。

还有人结合本地习俗,认为奉化人没有将蚌制成酱的习惯,并排除掉所有口味普通的海鲜,推断“鲒酱”应该是由“海八珍”之一、贡品江瑶柱制成,从而得出“鲒”就是江瑶柱的结论。这当然是闹笑话了,因为古籍中所有“鲒”的特征,江瑶柱一条没沾边。

“鲒”到底是什么?笔者抽丝剥茧层层考证,认为这个千古谜题的答案是“豆蟹”。古籍中为什么没有“豆蟹”的注解?因为“豆蟹”一词要等到1932年中国甲壳动物先驱沈嘉瑞发表关于“中华豆蟹”的论文后,才作为中文正式学名首次登场。之前,古人没有豆蟹的概念,所阐述的名称侧重点在于其寄生的蚌、蚝之类,而豆蟹只能以配角身份出现在书写主体蚌类的文献里,如“璅蛣腹蟹”“蚝里蟹”“蟹奴”“蛎奴”等。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豆蟹如此微小,真的可以做酱吗?汉贡鲒酱二斗,这得多少数量的豆蟹?且来看先秦《大戴礼记》中的一条记录:“蚳,螘(蚂蚁)卵也,为祭醢也。”连蚂蚁卵都能做成酱,用豆蟹就更不足为奇了。明代《菽园杂记》所载“浙东海边有小蚌,名琐蛣,壳中必有一小蟹”中的“必”字,更让笔者确信,当时海边豆蟹的数量非常可观,采集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软壳的豆蟹用来做酱更为便利,其全身是蛋白质,口感佳,上贡朝廷独具地方特色。

至于清代为何会出现“鲒是寄居蟹”的说法,笔者推断,应是当时豆蟹的宿主蚌、蚝等海鲜数量锐减,根本收集不了那么多豆蟹来制酱呈贡,而海边只有寄居蟹还大量存在,因此清代的学者便把寄居蟹的内容加了进去。可想而知,寄居蟹制成的酱肯定没有豆蟹制成的好吃,于是“鲒酱”便退出了朝贡队伍,隐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当“豆蟹”这个答案一出,“鲒”所有在古籍里的注解便豁然贯通了。它跋涉千年,仿佛走在一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上,脚步从未停歇。

再看“鲒埼”这个命名,又仿佛是上苍的春秋笔法,自带命定的隐喻和指引:曲岸多鲒,鲒埼也。